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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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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示意身后一人上前。那人行礼道:“在下赵陆,见过彭大人。”彭尚书定睛一看,此人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气度不凡,又想起楚王的风流名声,眼神顿时暧昧起来。

“正好前些日子有位录事摔断了腿,在家休养,赵兄弟若不嫌弃,便暂且补了他的缺。”

彭尚书带着赵陆来到一间官舍,指着一张空桌子,说道:“每日也没甚大事,无非有人来报案便录上一笔,再或是偶有案卷须誊抄一二。”

赵陆应下。彭尚书抚了抚滚圆的肚子,沉吟道:“赵兄弟,你给我透个底,你可打算在我这一直干下去?若干不长久,我也好早些另外找人来补缺。”

赵陆如何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家殿下近来迷上了一册破案的话本子,叫《南都风闻录》,听说里头好些案子便是取材自彭大人当年亲手破获的案件,这才差在下来瞧瞧‘原型’。再想看看有什么疑难奇案,拿回去给他过过干瘾。”

“殿下到底是年轻,少年心性啊,”彭尚书放下心,乐呵呵地道,“这里架子上有不少誊抄的卷宗,都是些小案子,赵兄弟尽可翻看。命案重案在架部库,闲杂人等进不去,殿下若有兴致,来找本官便是。”

赵陆拱手道:“多谢大人。”

彭尚书转身欲走,这才发觉赵陆身后还立着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方才竟浑然未觉,不由一怔:“这位兄台是……”

赵陆道:“哦,这是殿下怕在下人生地不熟,遇上什么闪失,特遣来的护卫,唤作王七。”

彭尚书“哦”了一声,把赵陆王七搁在一处默念了两遍,总觉得不大对味。不过他只露出个和蔼的笑意,什么也没说,腆着肚子走了。

赵陆这一日将手边能摸到的卷宗翻了个底朝天,至暮色四合,方随着其他下值的书吏一道离开。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早已命人藏下两匹好马,此刻牵出来,赵陆问道:“舆图带了么?”

“带了,”王七应道,“我们不回府么?”

赵陆道:“那府邸外面眼线太多,好不容易出来,查清楚了再回去。”

王七劝道:“您是千金之躯,何不回府另派人去查。”

“你如今话倒多起来了。缩头缩尾的如何成事,正该出其不意。再说——”他微微一笑,“不是有你跟着么。”

正说着,赵陆忽然猛地转身,背朝巷外。王七虽不明所以,却也在第一时间侧身将他挡在身后,余光扫见巷口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官员正下值路过,不经意朝巷中投来一瞥,又匆匆离去。

赵陆看不清身后光景,低声问:“走了么?”

王七:“走了。”

赵陆这才转过来,解释道:“那是礼部侍郎钱知悯,从前在京师见过我。”

王七道:“哦。”

赵陆嗔怪地瞟他一眼,当先走在前头。

二人打马赶在城门落锁前出了城,当夜宿在驿馆,次日天未明便又上路。彼时天色尚黑,云散雪霁,寒空中挂着半晞残星。待到朝暾初升,金辉泼洒旷野之际,远处终于隐隐现出了村庄的轮廓。

此村名叫杨柳村,与兴乾会有着莫大的干系。赵陆与王七驻马于村外一片疏林间,将马匹拴好,步行向村中靠去。村外良田连片,因昨日才落过一场细雪,泥土潮润发黑,放眼望去,苍茫中透出几分萧瑟。

村中已有人家起身,鸡鸣犬吠间,炊烟袅袅升起。赵陆随手叩响一户人家的门扉,片刻后,一个中年庄稼汉应门,打量着他二人,问客从何来。

赵陆道,他兄弟二人出身耕读之家,乡试侥幸中举,自觉才疏学浅,便结伴外出游学,路经此地,想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士人总备受礼遇,且他衣物谈吐均是不凡,那汉子心里疑窦顿去七八,搓着手有几分局促地将人迎进屋子。

“我这屋子简陋,两位公子不要嫌弃,在此少坐片刻。冬天新鲜菜蔬少些,不过两位公子也来得算巧,昨日夜里钻进来一只偷鸡的黄皮子,叫我宰了,这就让屋里头的烧了下酒。”

赵陆忙道:“多谢大哥,是我们兄弟叨扰了。”

那屋主出门往灶房寻他婆娘去了。王七用袖子将长条板凳拂了一遍,低声问:“公子可要歇一歇?”

这是一间寻常堂屋,左右各连着两间厢房。东墙下摆着一张四方矮桌,上头散着几颗蒜头干椒,桌边墙壁上挂着筷子筒。正对大门处置了一具长条木柜,柜上供着一尊木雕神像。

赵陆踱近细看。这神像与庙宇道观中常见的仙佛尊驾皆不相同,乃是一个中年男子模样,长须飘然,双目湛然,看着倒确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不知是否他多心……王七忽然道:“这神像,与公子有几分相似。”

赵陆微微蹙眉,低声道:“这怕就是兴乾会供奉的启明仙君了。”

他昨日在刑部翻遍卷宗,曾见一桩案子:有户人家养的黄牛忽然不吃不喝,日渐消瘦,兴乾会的人登门请乩,说是这户冲撞了阴邪,那黄牛乃因护主挡灾,才致精气大损。这户人家便掏出积蓄供奉,使道士登坛作法,化解灾厄。然而那头黄牛终究没能救回来,一命呜呼了。过了数日,那户人家清醒过来,告上衙门,可这你情我愿的官司官府如何判得清,最后钱财没了,黄牛死了,还挨了一顿板子。

兴乾会在应天府现迹已久,只是大多便是诸如此类神神叨叨的小案子,官府头疼,又不好拿捏他们什么把柄。赵陆翻了半日案卷,大致圈定兴乾会的活动范围,其中心便是这座杨柳村。

未等多久,那庄稼汉便拿着碗筷回转:“二位到来前,我婆娘煮了一锅粥,若不嫌弃,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赵陆神态自若地在桌边坐下,又招呼王七:“来,七弟,赶路确有些冷,喝点热汤驱驱寒气。”

王七默默看他一眼,在旁边落座。赵陆捏着筷子,却并不动口,只笑问那庄稼汉:“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汉子道:“我姓赵,出生的时候遇上旱年,就叫赵来水。”

赵陆道:“真是巧了,在下也姓赵,排行第六,取名赵陆。这是我表弟王七。”

赵来水惊喜道:“原来咱们还是本家,你这声大哥当真没叫错。你们先喝着,我屋里的还在烧菜,我去帮她搭把手。”

赵来水一走,赵陆便掏出帕子,去擦那木筷上的黑黄痕迹,奈何任凭他如何擦拭,那颜色都不见褪。王七看在眼里,放下手中已喝去大半的粥碗,起身出了门。不一会儿返回,手中多了两根新削的木条,青白的内里光洁如新。

“您将就用一下。”

赵陆接过,忆苦思甜:“小时候馊饭剩菜也没少吃,唉,现在连一双筷子都难以忍受了。”

王七低声道:“您本是金玉之躯,无须忍受。”

赵陆微微一笑,仍然不动粥,而是将他喝完的空碗换到跟前。王七意会,把两碗粥全部喝干净。

又过了片时,赵来水从灶房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二人手中都端着热腾腾的菜。那妇人朝赵陆二人局促地笑了笑,便转身出去了。赵来水在赵陆对面坐下,拎上一坛酒来,笑道:“不用管她,她在灶上吃了。我开了坛陈年老酒,陪两位兄弟喝两碗。”

说着,赵来水拍开封泥,斟了满满三大碗。碗仍是粗陶旧碗,碗沿上隐约可见渍痕。王七隐忧地望向赵陆,赵陆只作不觉,自若地端起酒碗,凑至鼻端轻嗅了嗅,赞道:“好香醇的药酒。”

赵来水嘿嘿一笑,操起勺子往酒坛底一捞,捞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根茎来,举到二人面前晃了晃。

“兄弟好眼力!这酒是我们庄子上的土方子酿的老根酒,外地可寻不着,用了十几味药草的根须。前几年有个西边来的脚商打这里过,我又从他手上买了些西域神药,也一并添进这酒里了。你们尝尝。”

赵来水自个儿先闷了一大口,赵陆唇畔含笑,端着碗一动不动。王七应是看出他的为难,端起碗浅抿一下,破天荒地说道:“确实是好酒。”

赵陆了然,他这是在说,这酒无毒。虽不知他是如何分辨的,赵陆还是信了,低头饮了一口。

一同喝过酒,赵来水看他们的目光愈发满意亲近。赵陆搁下酒碗,随口提起:“难怪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弟自幼便自以为饱读诗书,无所不闻,出来后方知不过是坐井观天。不说别的,方才小弟闲来张望,瞧见供桌上那尊神像,竟是哪路神仙也不认得,可见实在孤陋寡闻,实在惭愧。”

赵来水不疑有他,摆手解释道:“兄弟不认得也平常。那是启明仙君,乃太白金星转世的仙身,一年前才回归仙位的。只要舍得供奉,仙君有求必应。我们村里,家家都请了他的神像。”

说着,看赵陆神色明显不信,赵来水几分酒意上头,拍桌子道:“老哥我可没有胡诌,今年我们交了二十两银子求子,就在三个月前,我家婆娘就怀上了,你说灵不灵验!”

赵陆讶然:“果真灵验!”说着举碗就敬,一旁的王七欲言又止。

赵来水得瑟不已,干了碗,又是一口饮尽,脸皮黑里透红。

赵陆又不经意般问道:“不知这供奉的银子,是交给何方神圣?可是仙君本尊么?”

赵来水摇头晃脑:“仙君怎会收这等俗物。供奉不过是聊表心意,银子乃交给小圣女。小圣女是仙君褪去凡胎前留在人间的骨血,能与仙君对语,传那天上旨意。”

“原来如此,”赵陆若有所思,“不知这位小圣女现在何处?我兄弟可否前去拜会一二?”

赵来水动作一顿,眼中酒意忽然清明了些许,说道:“既是圣女,我等凡人怎会知晓她的下落。只晓得需要她时,自会现身就是了。”说着,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闭上眼,虔诚念道:“长庚开紫极,圣女乘霄下星津。”

一刹那,赵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长庚指的是太白金星,紫极指天阙。可紫极亦指帝宫,这启明星君难不成想做皇帝!

不过转瞬间,赵陆便恢复如常,又与赵来水闲叙些别的,待一顿饭毕,付了饭钱,告辞离去。

一离开杨柳村,赵陆便收了笑,脸色微沉。走在村头小路上,他忽有所感,驻足回望。只见来路尽头,不知何时现出一位白衣少女,端坐于某物之上,双手安放于膝头,正有些忧愁地凝望着他。说不清缘由,也许只是直觉使然,他感到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于是神色微变,待要举步过去,只眨眼的工夫,那少女倏然消失无踪。

“殿下?”化名王七的十七跟着扭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赵陆自然便是封歧,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赶路。

二人回到驻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纵马回城。然而,随着日头逼近,正午来临,封歧愈觉气血翻涌,浑身燥热,直到再也无法忍受,急匆匆翻身下马,走入道旁林中,倚着一棵老树坐下。

“那酒……有问题……”封歧咬牙忍耐,吐出这几个字便闭目不语。他那张如玉的面庞此刻染遍了嫣红,双唇更是艳丽夺目。

十七走到他身侧蹲下,不敢看他,犹豫片时,低声道:“酒中无毒,也确确实实加了许多补身的草药。只是其中……有一味西域来的肉苁蓉,还有鹿血、鹿鞭,皆是壮阳之物……”

“为何不早说?”封歧含恨望来,只可惜那双眼中蒙了一层濛濛水雾,失了凌厉,反倒愈显惊心动魄。

十七喉结滚了滚,屈膝跪倒,愧疚道:“卑职本欲提醒,只是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时机。卑职知错,请殿下责罚。”

封歧仰起脖子,靠在树上,冷冷道:“若是叫本王知道你是故意……”

“卑职绝无此意!”

十七以头抢地,心中苦涩,封歧的揣度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他嘴唇颤了颤,大胆道:“殿下实在难受,请允我、卑职,帮您纾解……”

封歧没有说话,只是吐出的呼吸越发急促和炙热。他想起出发前成谨说的那番话,“人生几何,一晌贪欢,何不抛开那些顾虑……你堂堂亲王,何必过得如此克己自制,别等到日后入了土,还不知放纵的滋味。”他当时虽驳了,可未必没有受到动摇。思绪犹如火烧,逐渐模糊。

十七又唤了声殿下。封歧仍然闭着眼,不说话。没有呵斥,却也没拒绝。十七难得灵光了一回,可伸出的手却滞在空中,和心脏一起畏缩,颤栗。眼前的男人那么矜贵俊美,屈膝坐在树下,整片荒林都仿佛因他生辉。

十七用难言的目光看着他。

楚王殿下,是他心里的最龌龊卑劣最金尊玉贵,最诚惶诚恐也最罪孽深重。他愿将此生种种,卑贱的躯体,和一条烂命,都敬献给这人,无怨无尤。

只因他有个肮脏的秘密。只望殿下永远不会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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