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德挨了劈头盖脸一顿冲,只能受着:“……不敢。”
封歧:“昨夜的案子交给你们锦衣卫,有什么进展了?”
褚德脸色有点臭:“那群人撤得太果断,把尸首也拖走了,线索少得很。不过留了几支箭,属下看过,不像军中的制式,倒是有点像,像……”
“有话直说,吞吐什么。”
褚德抱拳:“殿下恕罪,尚未查明,属下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有点儿像……前朝的样式。”
封歧沉吟。
褚德又道:“会不会又是那位故布疑阵,混淆视听?”
封歧缓缓地道:“昨夜中城兵马司的人一露面,刺客就立即退走了,不像死士。且刻意带走尸体,给我的感觉反倒像是……尸体上有什么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褚德受上回刺客的启发,脱口而出:“刺青。”
说完,二人对视,封歧若有所思:“难道真是兴乾会?”
这个兴乾会,上次遇刺后封歧了解过一些。“乾”乃黄天,“兴乾”取自顺天之意,表面上是个民间神道组织,私下里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行事很是神秘,绝不简单,只是从未露出马脚,没有证据,朝廷不好大张旗鼓地抓人。楚王殿下自己琢磨着,“乾”亦可作“前”音,兴前兴前,复兴前朝。若真是如此,就是反贼了。
想到这里,封歧说道:“本王记得锦衣卫查过这个组织,回头你翻翻录书。”
褚德犹豫了一下,应道:“是。”
封歧挑眉:“怎么?有困难么?”
褚德支支吾吾。封歧道:“方才就见你拉着脸,这锦衣卫指挥佥事可是不称意?”
算上来时车程,坐这么久,封歧腰间伤口愈发疼痛,索性用另一边的胳膊支住圈椅扶手,减轻伤口处的压力,胳膊连着的手支着下颌,单看姿势,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本朝文官都是硬骨头,手握票拟和封驳之权,总和皇帝对着干。皇帝能完全信任的,只有勋贵,”封歧淡淡解释,“锦衣卫为上十二卫之一,是皇帝的直系班子,所以里面几乎全是勋贵之后。你寒门武将出生,天生比他们低了两等,突然压他们一头,有人不服气很正常。你是本王的属下,不是婴孩,本王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其余但看你本事。”
褚德神色一凛:“是!”
封歧:“你头顶上还有指挥使、指挥同知两个职务空悬,从前江敕是皇帝的人,现在换成你,恐怕没多久陛下就要任命指挥使夺权,只望你在那之前掌控这里。过两天本王会以军中占役虚冒者众多为由,请旨裁汰整编,你可借势而为。”
从锦衣卫所离开时,封歧未发话,十七擅自入马车,封歧只隐忍地看他一眼。回程途中,封歧连软垫也不用了,坐得笔挺,双目微阖,眉心微拢,耳根脖子处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
他这伤在后腰,虽只是皮肉伤,这一天下来也吃不消了。
马车骨碌碌地动起来,十七低声道:“殿下如果实在难受,不如趴着。”
封歧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殿下……”
封歧:“再聒噪就下去。”
说完这句,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又白了许多,十七不敢再言语。不知过去多久,约莫又经过来时的坑,马车一个颠簸,封歧猝不及防地自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呼,往前一扑,又朝后砸向车厢。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未曾袭来,他撞上一副温软结实的肉垫。十七自后面接住了他,炙热的手大不敬地握在肩膀,却令人无比安心。
封歧沉默了下,终究没有和自己过不去,虚弱地说了句别动,卸下大半力气,全部倚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接下来两天,褚德一边着手于锦衣卫内部争斗,一边调查兴乾会。听说刑部那里有个案子和兴乾会有关,褚德抽空跑了趟刑部,打着楚王的旗号调取卷宗。
兴乾会的这个案子颇为邪门,这个组织供奉一个叫做启明神君的神仙,传言只要信仰神君,即可有求必应。京郊村里一个老光棍受人哄骗,把全部家当都交了供奉,只求神君赐妻,当天夜里,果然有一貌美女子敲门,与之媾和,然而第二日那仙女却回归仙庭了。没想到全副身家只换了一夜露水情缘,老光棍身无分文,人财两空,上吊身亡。
因是自杀,刑部并未太过重视这个案子,且有成谨帮衬,褚德调取卷宗十分顺利,当天就捧着案卷回去参详。
又过一日,封歧果然以京营总督的身份写了封题本,言明占役冒领军饷者甚多,请旨重新整编三大营。题本按流程送往通政司,于当天下午出现在内阁,次日,夹着内阁给的票拟,于晨议时分呈上皇帝案头。
本朝除大小朝会之外,另有晨议制。每日,内阁和司礼监各取固定班子陪着皇帝批阅奏章,是顾问,也是监察。封歧执政时,启用票拟批红制,遇事多方商议,也是表明自己一片公心,并无夺权之意。封麟亲政后,起初急于求成,所有奏章亲力亲为,每日旦起夜宿,很快就长了两个黑眼圈,后来身体吃不消,才重新恢复内阁的票拟权。
这天,封麟捏着封歧的这篇题本,看着票拟建议,冷冷地道:“诸位觉得,朕要准楚王奏。可是谁能保证他没有祸心,借整顿之名安插亲信,彻底渗透朕的京营!元辅,你能保证吗?”
御案下头,东西两面,各陈两条长案,内阁的人坐在西边案后。闻言,首辅成阮起身面不改色地道:“楚王殿下摄政五年整,陛下一有掌权之意即刻奉还,毫不拖沓,且还政这半年来,几乎从不与朝臣往来。臣以为,楚王大公无私,当可信任。”
另一阁臣百里粟起身道:“其实孝宗皇帝在时军中吃空饷之弊就已显端倪,中宗、德宗两位陛下亦尝整顿军纪,颇有成效,然最后一次整顿距今已三十多载,楚王奏章所陈京营之积弊,切中肯綮,循名责实。臣以为,可信。”
楚王做事,姑且不论公心私心,总是占着礼法或者大义,封麟实在叹服,他这假叔叔的手腕,再给他五年也学不会。
封麟阴沉地看着堂下诸人,许久,方徐徐道:“要朕准奏也可,朕要楚王亲自进宫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