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还在,只是绳索已被风雨淋漓得破旧。
他推门而入,还在想,江敕一个区区伯爵之孙,哪来的胆量跟他叫板?若是从前,封歧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可今日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安抚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如鲠在喉。
说是已相决绝,可爱意若已渗入血脉骨肉,稍有抽离,就是剜肉剔骨的疼痛。
“皇叔!你等多久了,我刚刚被元辅叫住,耽误了一会。”
封麟踏进屋子,看到背对着站在窗边的人,不由心头一松,便要去屏风后更衣。
封歧忽然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道:“你们出去。”
封麟心里一突。
于公公不敢有动作,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封歧已走到近前,捏住封麟下巴,山雨欲来:“都给本王滚出去。”
封麟不想在宫人面前出丑,勉强维持镇定的语调:“你们先出去,朕有话要和皇叔说。”
宫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门甫一关闭,封歧一把掐住的青年后颈,面朝下按在旁边的四方桌上。封麟吞下惊呼,四肢挣动间挥倒茶壶,摔得粉碎。于公公在门外惊慌失措地问了一声,封麟道:“没事——啊!”
话未说完,他睁大眼睛,只觉上身一凉,战栗如波涛涌过,死死咬住嘴唇,露出屈辱的神情。
这个姿势……
背后,封歧已覆了上来,阴沉着发泄戾气。忽然,他死死盯住青年雪白的后腰上的指印,僵立良久,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大步。
封麟转过身,捂着衣服,眼睛通红,既惊且怯:“皇叔……”
他的皇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愤怒,又像讽刺,还有恍然大悟。
“你就这么离不开男人吗。”
封麟一时没明白:“什么?”
封歧闭了闭眼,一刹那,雨尽云收,风和日丽。可封麟却感觉这个男人从未离他这么远过。从前几日他还敢痴缠,是因为心底有种直觉,皇叔对他犹有感情,然而此时此刻,他惊慌地意识到,有什么彻底在二人之间断开。
封歧道:“微臣还有事,就此告退。”
“你敢走!”封麟脸色一沉,旋即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扑过去拽住封歧的腰带,心碎道:“皇叔,我们和好不行吗,我已经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不行吗?”
璎奴啊璎奴,你到底有几张脸?封歧垂眸淡淡地注视眼前瑰丽的容貌,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上次进宫,臣说江敕有可能是刺杀我的幕后之人,您说会将他抓进诏狱。”
封麟目光闪了闪,垂下卷翘的睫毛:“我已严刑拷问过……后来康宁伯带着烈祖亲赐的丹书入宫,为他求情,我不得已只能将他放了出来。”
“原来如此。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封歧点点头,转身就走。
“他只是个小人物,皇叔何必计较!皇叔!封歧!”封麟隐约明白了什么,不甘地吼道:“你又有多干净!别以为我不知道,明泰三十八……”
他忽然顿住,只因封歧猛地转身看他,那眼神令他万分惊惧。其实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然而覆水难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歧头也不回,想追上前,却碍于衣衫不整,唯有停在门框处,恨恨地捶上门板。
封歧飞快地走下台阶,一阵北风刮过,“啪”,仿佛命运伸指轻拨,那只摇摇欲坠的秋千绳索忽然断了。
明泰三十一年正月,封歧的舅舅去世,这个世上最后一个关爱他的人走了。
那天下了一场小雪,地面泥泞不堪。十岁的封歧从宫外吊唁回来,只感觉天空塌了一角,灰茫无望,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宫道上,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天子将至,速速回避。”原来是皇帝即将路过,太监提前清道。
他脚下一软,滑倒在地,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垂头跪好。
不久,陛驾到来,他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爷爷,七叔在那里!”
明泰皇帝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要在幼孙面前维护住慈祥的形象,或是因他舅舅去世,少有的出声唤他:“老七,过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垂头走到皇帝面前。
明泰帝打量着他,说道:“身上怎么这么脏?快回去换了,莫丢了皇家脸面。”
舆驾上忽然跳下一道矮小的身影,牵住他的手,要陪他一起回去。
明泰帝不同意,声音严厉了些,那孩子便小嘴一瘪,眼里登时蓄了一泡泪水。明泰帝拿他没辙,无奈地应了。
那天封歧只记住了两件事,第一个是,牵住自己的小手好温暖。第二个是,原来明泰帝在面对其他孩子时,也是个慈祥的长辈。
最昏暗无光的日子里,是小小的封麟陪着他。后来几个兄弟联手欺辱他,也是小小的封麟张开手臂,坚定不移地挡在他的身前。年幼的封麟,填补了他心里最柔软最寂寞的一块空缺。
封麟六岁那年寿辰,他一穷二白,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的,就在院子里亲手绑了一只秋千做贺礼。把小孩牵到秋千跟前时,他还有些羞愧忐忑,不想封麟转身搂住他,毫不掩饰惊喜。
那一天,十二岁少年的敏感脆弱,和自尊,全呵护在了那个拥抱里。
而今天,那个曾在树下为所爱之人绑绳结的少年,终于死在了深宫里。
出了宫,封歧让人赶着马车去了东华门边上的酒楼。这酒楼楼高三层,仅比皇城矮一尺,乃京中内坊最高的酒楼。在三楼凭栏远眺,可见远山如黛,剪在天边,故起名“望黛楼”。
到了酒楼,封歧定下包厢,点了名菜名酒,让庞绥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刑部衙门请人。未久,成侍郎穿着一身绯色鹤补官袍匆匆前来。
封歧已经自斟自酌了小半壶酒,情绪略高涨,看到他,目光上下一错,先怪道:“怎么穿这一身来了。穿这一身,还怎么陪我饮酒。”
本朝明确规定,官员身着官服时,不得狎妓饮酒,不得出入瓦子酒肆,不得做出任何有失体统之事。
成谨赶得急,犹在气喘,看到楚王殿下没有大事,先松了一口气,随即面皮一紧,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都穿着这身进来了,喝不喝又有何区别。明日若是有人弹劾,你可得帮我顶着。”
封歧微微一笑,伸出食指,优雅地摇了摇:“都察院那群御史可不听本王的,再者本王已不摄政,奏疏是压不了了。”
成大公子表情有一瞬的狰狞。
封歧心情好了些:“若成阁老请家法,大不了事后本王帮你请个太医。”
成谨笑得皮里阳秋:“殿下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仗义之人。”
“过奖。”
封歧翻过空酒杯,倒了杯酒递到对面。成谨捏住,并不放任他烂醉,直白地问:“殿下这是有什么伤心事?”
封歧一饮而尽,手里的空酒杯也不放下,就这么用一种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成谨瞧着,以为他已经醉了,不想,下一刻,他就十分清醒地开了口:“令尊曾和我说过,国不可无后,要尽快劝陛下纳妃诞子。”
成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封歧停顿片刻,说道:“昔日本王驳了一回,元辅再未提过,其余百官也再未提过。你回去传个话,明日,还请元辅旧事重提。”
“唔……”成谨慢吞吞地喝下杯中物,咂巴了两下嘴,朝皇宫的方向一指,“你这是,要等诞下皇嗣后,换了那位?”
封歧又饮一杯,随意地提醒:“隔墙有耳,慎言。”
成谨嗤笑:“吓不住我。”
封歧道:“十七。”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窗外翻进来,跪地,“殿下。”
成谨笑容僵硬,紧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封歧:“你疯了,你找我密谈还带着皇帝的人?”
楚王大概是真的醉了,笑吟吟地问十七:“今日见闻,你会告诉陛下吗?”
十七沉默不语。
封歧紧逼不放:“若陛下召你垂询,你会一字不差地告诉他吧?”
影卫又露出那种静水流深的眼神,仿佛藏了很多痛苦。
封歧温文尔雅地一笑,又喝了一杯,说道:“你告便告了,顺便告诉他,我不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