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歧压低嗓音,声音嘶哑温柔,隔着朦胧的床帐,仿若情人呢喃:“璎奴不问问我,为何遣他回去吗?”语罢,不等封麟接话,又道,“因为我知道了,他对我有情。”
封麟怒火腾的一下冲上天灵盖,只觉自己的所有物被人觊觎,“你个刁奴!”一脚踹上身后之人,直把他踹倒在地,尤不解气,还要再踹。
“住手!”封歧阻止不及。
封麟不敢置信,扭过头,大口喘着气:“皇叔……”
封歧道:“其实他走后我就有些悔了。陛下知道,我天生对女人不行,这辈子无法娶妻生子,可若一人过活,岂不寂寞……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我堂堂亲王,生来就是要享富贵的,又不是苦行僧,何必洁身自好,受那委屈?陛下将他送来,可见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封麟浑身哆嗦,无比羞辱,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已知错了,你何必故意说这话气我……”
封歧只笑着唤了一声:“十七,过来。”
十七捂着被踹的腹部,冷汗岑岑,看了眼身前有些可怜的背影,没有动弹。
封歧又唤:“十七。”声音说不出的温柔。
十七呆呆地蜷缩着,直到皇帝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过去。”这才尝到一缕绝望,无言地起身,蹒跚至床沿。
床帐里探出一只劲瘦优雅的手,将他粗暴地扯进去。紧接着,那只手在他耳边摸索,解下面具,唇上一软,覆上另一人滚烫的体温。
封歧抬起头,暧昧地道:“舍了陛下这等山珍海味方知,清粥小菜也别有滋味。”
屋中一片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封麟说:“我知道皇叔是为气我,就算气我,也不必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委屈自己。”
说完,再难在这屋中忍受分毫,飞快离开。
关门声响的那一刹,封歧吐出一口气,浑身一软,直直地往前坠去。
“我说过,殿下一定要静养!”良医正吹胡子瞪眼,“静养!你们知道什么叫静养吗?!”
绪总管苦笑:“我们知道,殿下他老人家不知道啊。”
良医正气闷地转身,正要下台阶,一眼看到伫立一隅的黑衣男人,怒道:“你也是,一身的伤还到处跑,你再不回去躺着,看还有谁能救你!”
韦良辅这时闻讯赶到,正好听到良医正的话,看了眼突然多出的陌生面孔,来不及多想,拉过绪总管,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不过出府一趟,殿下怎么病得更重了?”
绪总管道:“皇帝来过一趟。”
韦良辅愣怔片刻,松开手,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等闲变却故人心,自古多情空余恨,也罢,这等滋味,旁人体悟不得,唯有殿下自个儿想开才行。
韦良辅不再纠结,这才有空端详黑衣男人,继续向绪总管低声问道:“那位是……?”
绪总管满腹言语格外复杂,他分明今日一直围着殿下转,怎么今儿发生的事一件都没看明白?
“这个人,说来话长。”
韦良辅:“那就长话短说!”
绪总管平铺直叙:“这人是影卫司的人,今日殿下出宫后,亲自去将人要了来。傍晚,这人自请离去。将才,皇帝躬亲送人过来。三人在屋里待了不久,皇帝愤怒而去,殿下昏厥,这人身上多了个脚印。”
韦良辅:“……三个男人一台戏,好一出莫名其妙不明不白爱恨纠葛的大戏。”
“很是很是。”绪总管和他一起深沉地叹气。
接下来几日,封歧称病不出,朝会京营一概不管,当真老老实实地静养起来。
其间封麟又来过一次,坐在床沿拉着封歧的手,低声下气地说已革去江敕的职,皇叔看这空出来锦衣卫指挥佥事由谁担任比较好。
封歧定定地将他望着,竟果真荐了个心腹:“微臣麾下有一副将,叫做褚德,颇擅刑讯,足以担任。”
封麟笑容有些僵硬,却不敢驳了他,小心翼翼地道:“褚副将官居从一品,要他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岂非贬黜?”
封歧似笑非笑:“陛下何出此言,本朝以文制武,一品武将见到五品文官也要让路行礼。唯有上十二卫地位殊崇,而上十二卫中尤以锦衣卫为贵。天子亲军,侦缉百官,御前行走,何等威风。褚德能进锦衣卫,是他之幸。”说着,一顿,随便地道:“当然,微臣不过随口一提,陛下若是不愿,就算了。”
封麟哪里听不出他的以退为进,咬牙应下:“我信皇叔眼光,皇叔既然举荐此人,必有其独到之处。”说完,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小声问:“皇叔,这样你就不生我的气了吧?”
封歧失神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柔软,片刻后,抬手轻轻将他鬓边的一绺碎发归于耳后:“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帝王术,有一句话,‘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
封麟见他态度软化,大喜过望,忙乖巧点头,接着道:“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君。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这是《韩非子》里讲帝王术的一句话,意思是说:治国之道在于深藏不露,帝王不能被臣下轻易察觉真实意图。
封歧还是用那样轻柔的目光看着怀里的青年,只是带上了疲惫,“微臣很欣慰,陛下已经做到这点了。”
封麟浑身发抖,方才还让他觉得温柔的人此刻是那么的冷酷无情。他有点崩溃了,“是不是不管我怎么挽救,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封歧静默不语。
“皇叔!”封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我求你,不要这么对我,我之前是受江敕蒙蔽,他总说你要害我……我已经罚过他了,我真的知错了……”
封歧一动不动,许久,才说道:“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再出手,我也绝不会伤你性命。”说完,将他推开,“就这样吧。你该回宫了。”
又过了几日,封歧身体总算慢慢好了起来。
沉疴尽去,身上还有些使不上劲,封歧谨遵医嘱,每日傍晚都去花园散心。良医正教了他一套五禽戏,每日都打一会,颇为见效。
这天,封歧从花园出来,只见绪总管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脸色发青,像见了鬼一样,一看到他,立马道:“殿下!陛下,陛下又送了人过来。”
他颤巍巍地张开手指:“这,这回有,八,八,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