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正唏嘘不已,道一般人受这样的伤怕是动都不能动,阁下还能走路实非常人。开了内外伤药,叮嘱十七务必静养,方才离去。
十七喝了药,等人走后,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蹒跚着走到窗前坐下。
床榻太软,易蚀人心,若是一觉陷进去,怕会舍不得。
院中种了两棵说不上是什么的花树,一丛绿藤沿墙攀爬,又爬上藤架,留下半院绿荫。藤下有假山池水,水边有一计时滴漏。
流水淙淙,格外清凉。
哪怕是个不起眼的院子,造景也如此别致。就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样,华贵精致,一丝瑕疵也无。
十七盯着那处发起呆。直到滴漏降下四刻,有仆役来院中相请。
十七想,殿下只睡了四刻钟,且一醒就召他了么。他推门而出,看到院中竟停了顶两抬步舆,一时受宠若惊,踟蹰不敢上前。
仆役待他十分有礼,躬身道:“大人身上有伤,不良于行,殿下要小的们备下步舆,望大人不弃。”
又回到楚王寝居的院子,这回没人相拦,十七下了步舆,在仆役的搀扶下来到门边。仆役大声道:“殿下,贵客带到了。”
屋内响起一道有些气虚的声音:“进。”
也不知怎的,就这短短一个字,十七竟觉心头一酸。他此来只是为了谢恩,本打算隔门说话,可此时此刻再难忍受叫嚣的私心,推门而入。
上回来此是夜间,白日所见则完全不同,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淡雅温暖的熏香,他先踏入的是一间小厅,左右各有两道小门连通厢房。十七听着声音,来到左边,这道门上挂了一道纱帘。十七透过这道纱帘,看到后面的床上坐着一人,套着宽松的白色衣袍,仿佛镀了一层柔美的光晕。
他又生出些卑怯,迟滞在门边。
封歧也已看到他了,不知他在磨蹭什么,等得不耐烦,又催了声:“进来。”
帘外的人这才入内。
封歧这一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后头更加疼痛,此刻心情着实算不得好,眉心一蹙,打量着眼前沉默的男人,第一句却是解释:“本来该在花厅见你,但本王病得厉害,实在懒得起身,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十七想说“岂敢”,觉得拿乔,若说“不怪”,那更有蹬鼻子上脸之嫌。他自知口拙,多说多错,于是只跪地道:“见过殿下。”
“起来吧,”封歧朝不远处的绣墩抬了抬下巴,“坐。”
十七不曾推辞,依言坐下,眼睛只看着脚尖前方三寸地方。
封歧道:“听说你一身的伤,皇帝罚你了?”
“是。”
“他为何没杀你?”
十七道:“若今日没有殿下带卑职出来,卑职撑不了几日。”
封歧问:“本王在你遇难的时候救过你?在你快饿死的时候施舍过你银两?在你饥寒交迫之时给你喝过热汤?”
十七微微张嘴,一脸茫然。
封歧:“本王既于你无恩,你为何三番两次救本王。”
十七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低下了头。
封歧冷声道:“抬头。”
好在面前这个男人格外听话,果然抬起了头。
封歧又命令:“看着我。”
十七眼睫颤了颤,仿佛在对抗着什么,终是听命掀了起来。
封歧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矛盾的男人,这个男人让他想到豹子,矫健危险,偏又在他面前袒露出脆弱的肚皮,门户大开,温顺沉默。
这让他生出些许莫名的战栗。
封歧哑着嗓子说道:“拿掉面具。”
十七浑身一震,肌肉紧绷。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表露出抗拒。
封歧若有所思:“我们见过?本王认识你?”
十七不作声。
封歧没有再开口,只是闲适病弱地坐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久,十七抬起手,解开耳后卡扣,取下了倒三角形的铁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