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麟不自在地动了动,说道:“好了,朕现在不想听这些!”
一顿,觉出语气生硬,封麟轻轻蹭了蹭脑袋,可怜兮兮地:“朝事拿到勤政殿说就是,寝殿里还议这些,怪烦人的。”
“别动。”
封歧眼疾手快拢住一缕快戳进熏笼的发丝,五指轻按他的后脑,将脑袋固定住,专心地继续烘烤湿发。
封麟恨他拿乔,等了片刻,一咬牙,主动去解眼前的腰带。
不想,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按上来,止住他的动作。
“陛下,今夜臣确实有点不适。”封歧说。
封麟一呆,怯生生地抬头看。只见男人眼下发青,眉宇间确然有着掩饰不去的憔悴,眼神疲倦,如负千钧。
他心里一酸,说出了晚上第一句真心实意的话:“皇叔要多多保重。”
“嗯。”封歧与他对视片刻,一勾唇角。冬雪初融,得见春山。封麟怔怔看着,下意识随他一起露出一个纯净的笑。
封歧问:“陛下,今日江敕可曾入宫?”
封麟瞬间回神,说道:“不曾。”又好奇问道:“皇叔突然提他作甚么?”
封歧道:“哦,也没什么。就是月前我那遇刺一案,锦衣卫接手查办,却久久不闻动静,今日江敕到我府上,说有了线索。”
封歧将今日江敕说的东西简单复述一遍,又道:“其实那晚,我带走了一个刺客,活口。”
他注意到,封麟一瞬间绷直下颌,又很快放松,只是一眨眼的变化,若非他一直不错眼地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易地而处,如果他是封麟,听到他偷藏活口,第一反应必然是恼怒质问,因为这一举动乃是欺瞒,意味着不信任。
可是封麟的反应却如此“正常”。
封歧:“多日拷问,那刺客吐露了一些东西。他们身上的刺青,乃是动手前夜临时黔印,以防失手,祸水东引。刺青新旧一眼可辨,江敕却假做不知。”
封麟飞快接上:“要么是涉案之人,要么就是个酒囊饭袋,以此塞责结案。以朕看,不论他是哪种,这指挥佥事一职都担不得了。皇叔放心,朕这就褫了他的官,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给皇叔一个交代。”
封歧感动道:“谢陛下。”
封麟撇嘴:“怎么还称呼这般生分。”
封歧一笑,深深地望着他,声音低沉温柔,唤他小名:“璎奴。”
封麟这才满意,笑逐颜开:“皇叔,那刺客还说了什么线索?你告诉我,我让人帮你查案。”
回到楚王府,封歧在书房召见了左长史韦良辅。这人虽是朝廷任下的王府长史,有监察亲王之权,私下实乃他心腹幕僚。
太祖遗训,亲王的奏疏,必须由长史通署后呈进,否则便是违制,犯擅权之罪。简单来说,他那封自请卸任的奏疏,没有韦良辅署名,根本出不了王府。正是因此,那封奏疏至今还在他的案头,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主从于书房关门密谈,不多时,韦良辅告退离去,离开的方向却不是客居院所,而是王府护卫司。
韦良辅离开后,封歧在书桌后又坐了片刻。
桌角摆着一盏七烛铜灯,烧了这么许久,已化了许多烛泪,蜿蜒而下,逶迤颓靡。
封歧静静地看着,烛光打亮他半边侧脸,在另半张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轻轻一叹,自桌下抽屉取出两封奏疏,凑到烛火上,任火苗飞卷,付之一炬。
他举着那团火苗,凝望良久,直到指尖发烫,才摆至身侧,松开手。
火又在地面烧了两息,迸发出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再热烈明亮的火焰,最终都不过熄灭一途。
正是如此,向来如此。不过如此。
封歧推开椅子,起身。黑色云靴无意地踩过灰烬,离开了这里。
封歧一如往常地梳洗睡觉。
半夜五更,正是夜色最浓,破晓前夕,四道蒙面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上屋顶。
这群人身法高绝,气息内敛,非大内影卫不能有这样绝妙的藏息功夫。他们跳下院子,甚至没有惊动几步开外背对着的王府卫兵。
此乃楚王起居之所,主屋面阔九扇,只比皇帝住的寝宫小上些许,分内外两间。黑影们潜入内间,来到床边。被褥鼓囊,枕上散着一头乌发。其中一人位置最好,便由他举起匕首,其余人警惕四方随时策应。
手起匕落,不过电光火石。
然而,就在雪亮的锋刃即将触到被褥的一瞬,忽然自一旁横插另一形制相同的匕首。铛!两刃相撞,在这黑夜里不啻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