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毕竟丈夫这辈子没记住的事,儿子记住了。
穆少安则是侧头看向金满,问道,“你为何不同我说?”他被自己儿子数落成了不着调的父亲,心中有些不悦,“若你同我说,我便不会给你……”
“够了!”她十分罕见地发火,打断了他的话,“同你说了又怎样?你并不把我和阿真放在心上,纵使我说一千遍,一万遍又如何,你不想记得的事,便永远不会记得。”
这一番指责令穆少安瞠目结舌,他从未见过这番模样的金满,“我怎么会……”
“可是雨棠的事,无需任何人说,你始终记在心里,不是吗?”或许是穆宁真的话让她醒悟过来,也或许是她忍耐了许久终于不想忍了。
从成亲到现在,她从未说过穆少安一句不是,可临了,她的满腹委屈,必须发泄出来。
她不想去了黄泉,还心中不忿,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恋恋不舍。这包袱太重,她背不动,不若就此舍下。
“我曾经给过你机会,穆少安,我问你愿不愿意回北夷,你说不,要陪在雨棠身边,结果你也没能留住,李佑比你更富心机与手段,你争不过他,灰溜溜的回了北夷,不情不愿的娶了我……”
金满的声音十分淡然,仿佛在陈述一段客观事实。穆少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打断道,“可我并没有离开你和阿真。”
那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
“你的人是没有离开,可你的心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阿真是你的儿子,可你真的有好好带在身边亲自教授课业吗?你没有,即便有了阿真,你也依然在感念远方的那个人,就这样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王庭,你跟我谈父爱,跟我谈夫妻义务?你也配?”
以往,金满若是多说一句话,必定又要咳嗽个不停,可今日,她说了这么长一段,竟然一次都没咳嗽。看来老天爷都想帮她完成这人生最后的愿望。
“我与你,还有雨棠,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心悦她,所以我从没强求过什么,雨棠柔弱,你对她照顾有加,没有任何问题,她与李佑订婚,你们相见困难,也是我,偷了父亲的马,载着雨棠来见你,我扪心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吧?”
穆宁真听到这些,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下,他知道金满今日是要与穆少安清算,那些他不知道的陈年往事,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陈述出来。
就像那屋檐最高处滴落的雨,第一下不痛不痒,可若是接二连三地砸下来,日积月累,也能水滴石穿。
“没有,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穆少安没有犹豫,直说道,“是我对不起你和阿真,我会补偿……”
“不必了。”金满不耐烦地打断他,她回想起往事,眼中是难以掩饰住的悲愤,“我不需要你任何补偿,若你非要补偿,就等百岁之后到阎王那里报到的时候,对他说一声,不要再遇到我,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
她盯着穆少安,眼神似乎在无声控诉,“我曾经,真的想过,和你生儿育女,甚至也想过,时间久了,或许能捂热你的心,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用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去打动一个空心人,世间再没有比我更傻的人了。”
“所以,我后来不再奢求与你之间的情意,毕竟,那太难了不是吗?可我没想到的是,就连家人之间的那份亲情,你都不愿意给……”
“穆少安,你真的懦弱、胆小、自卑,还无能,我真的无比庆幸,阿真没有随了你,还有,下辈子,求你离我远点……”
她是真怕了,这一生,她只喜欢过穆少安一人,只有穆宁真一个孩子,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她十分后悔。
殿中的香气渐渐散去,金满的眼神也逐渐失去光彩,直到最后,瞳仁中只剩灰暗一片……
穆宁真跪倒在她身边,用手轻轻阖上了她的眼睛。
太监刚想报丧,却被穆少安制止,“先等等,天亮了再报……”他记得她不喜欢黑夜,那便等第一缕晨光出现时,再送她走吧。
“你现在,可以去找那个你心心念念的女人了,母亲走了,王位我会继承,你身上不再有世俗枷锁,你走吧,离开这里……”穆宁真淡淡地说着,眼神只看着金满。
此刻,刹那,穆少安本应该解脱的心,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他有些呼吸困难,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穆宁真闻声扭头看向他,唇边挂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又不想走了?”
他没有回答,眼神有些闪躲,他承认当初对金满十分不喜,甚至认为如果金满不存在,他和梁雨棠便能双宿双栖,但后来发生的事足以证明,有没有金满,他和梁雨棠都不会在一起。
他只不过是把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全部投射到了金满身上,以此来理所当然地厌恶,逃避。
究其根本,他和梁雨棠之间,也左不过一个“情深缘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