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距靖川郡王府不远,沈承宁策马缓行,一路默然归府。刚至府门前,便见许氏正送几位媒人出门,她未曾驻足,径直入府,往主厅而去。厅中已摆好膳食,众人方才落座,她便径自入席,低头用饭。
许氏送走媒人,回身不见人影,进了主厅,才见她埋首吃饭,不由带了几分埋怨,“腰伤又忘了?走得这般急。方才那些媒人你也见了,再不松口,府门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尚在丧期,这些人未免太过急躁。” 沈承宁筷子未停,抽空应了一声。
许氏一怔,神色略讪。沈承宁自知语气稍重,放下碗筷轻咳一声,“大嫂日后不必再为我张罗。”
“那便等出了孝再说。” 许氏依言坐下。
沈承宁淡淡抬眼,“日后也不必了,陛下,已为我赐婚。”
一语落地,满桌寂然。二嫂柳氏最先回神,轻声问道,“是哪家姑娘?”
“昭华长公主。”
席间再无声息。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信自己耳朵,片刻后,目光齐齐落在沈承宁身上。她却依旧如常用饭,神色不见半分波澜。
沈承姝满脸错愕,“可是前年马球会上,与你分朋对垒的那位昭华长公主?”
“正是。”
沈承宁答得简短,抬眼扫过众人神色,将碗中粥饭几口扒尽,起身道,“我吃完了,你们慢用。”说罢便转身出厅,只留下一屋子怔立不语的人。
三嫂闵氏攥住许氏衣袖,声音发轻,“大嫂,我没听错吧?是陛下嫡长女昭华长公主?”
许氏点头,声音亦有些飘,“是。”
“天爷……”
与靖川郡王府一般震动的,还有整个汴京朝野。沈承宁归府次日,赐婚圣旨便正式颁下,阖府上下跪地接旨。消息一传开,京中瞬间沸腾。前些日子登门说亲的媒人,个个恨不得销声匿迹,遇见沈家人便绕道走,唯恐被人提起当日攀附之事。
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皇后秦令徽。她听闻消息,惊怒交加,顾不得宫规礼节,径直赶往福宁殿。楚炎早知她必来,并未让人阻拦。
“陛下为何将昭华许配给一介武夫?” 皇后声含泣意。
楚炎未抬眼,依旧批阅奏折,“武夫如何?你秦家世代将门,不也是武将出身?”
“臣妾不是说武将不好。” 皇后急道,“朝中世家文臣比比皆是,为何不从中挑选?去年陛下将荣和公主嫁与御史中丞之子,为何到了昭华,便如此草率?便是无人可选,臣妾兄长之子秦煜,也是上上之选。”
楚炎猛地将奏折拍在案上,声线沉下,“妇人之见!昭华婚事,岂能由你这般随意安排?”
“陛下是要将女儿婚事,当作朝堂筹码吗?” 皇后泪落眼眶。
楚炎一滞,语气稍躁,“朕与你说不明白!朕是真心为昭华考量。沈承宁新袭郡王爵位,日后子嗣必承爵位,正是太子最坚实的助力,朕一切皆有安排!”
“那昭华一生幸福,陛下可曾安排在内?”
楚炎沉声道,“沈承宁多年未娶,无妾无侍,这般品行,还不足以证明?”
皇后闭了闭眼,疲惫摇头,“罢了,陛下旨意已下,臣妾多说无益。今日是臣妾叨扰了。”她草草行礼,转身退出殿中。
楚炎越想越恼,抬手扫落案上茶杯,青瓷碎裂之声刺耳。他于朝堂之上步步平衡,处处为难,竟无一人体谅,只换来声声责难。
——
素漪踏入院中时,风正拂过窗棂。
沈承宁临窗坐着,指尖捏着一卷书,书页却久未翻动。见素漪眼底含着笑,目光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轻谑,她只默默翻了个白眼,合上书,起身伏到榻上,脊背挺得直,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她伏了许久,身后并无动静。回头时,素漪正坐在小凳上搓艾草,指尖捻得细碎,青烟从陶罐里缓缓升起,绕着她指尖打转。素漪抬眼撞上她的目光,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真要娶公主?”方才饭桌上那一声“昭华长公主”,连素漪都惊得心口一跳。
沈承宁把脸埋进臂弯,闷闷应了一声,“嗯。”
“那你……要怎么娶?”素漪笑得更狡黠。
她猛地回头,瞪了素漪一眼,不是恼,是无处可躲的慌,“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打趣我。”
“我没打趣。”素漪收了笑,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只是没见过你这般慌,还强装镇定。”
话音落,银针轻轻刺入穴位。沈承宁疼得轻抽一口气,背脊几不可查地颤了颤,终于老实伏回去,声音低得像叹息,“我能如何?抗旨吗?”
“不抗旨,日后与公主朝夕相对,你如何藏得住?”素漪的手稳而轻,语气是真的为她难。
沈承宁沉默片刻,只道,“兵来将挡。”四个字,说得轻,却压着满心的茫然无措。
素漪不再逗她,手持艾草罐,在她腰伤处缓缓移动,暖意一点点渗进骨血里。沈承宁紧绷的肩慢慢松下来,眉头舒展,呼吸渐沉,竟似要睡去。
其实她并非真的不慌,只是除了接受,别无他路。
三年前那夜,楚清辞悄无声息递来的那封信,将她从蔡从安的构陷里拉出来,那份恩情,她一直揣在心底,从未敢忘。若这一生必须娶妻,那人是楚清辞,她也不算抗拒。公主性子静,眉眼温,想来应是个好相处的人。
她只需藏好自己的身份,总能搪塞一时。
可一时之后呢?
婚典、同床、朝夕相处……她不敢想,只把满心乱麻压在心底,闭着眼,装作什么都不必面对。
——
春光来得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