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间少了车流和灯光的吵闹,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蛙声,按摩着每一寸毛孔和神经。
天空褪下最后一丝晚照,又蒙上一层墨蓝来。
林半醒来的时候,眼前没有熟悉的车座,也没有时而浮现的地中海脑袋。
直到眼神有了焦点,才意识到,她竟然没回到循环!
天已经全黑了。她摸索着打开了客厅的灯,眼前确实是家里的客厅。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无数个梦境像电影一样,一个接一个。
她扶着墙起身,登上鞋,慢悠悠地走出了房子。
夜色泼在身上,竟然有种隐秘的踏实。
一股浓烈的旱烟味蹿进鼻腔,林半循着望去,不远处一处烟火明灭。
是林父和林母在院子里纳凉。
她的脚步不由得一滞。
林父的目光,此刻正好也打过来。
空气忽然静默,所有人一瞬间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她努力了片刻,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
还是林母打破了沉默:“囡囡醒了啊?快去招呼小边一起吃饭吧!”
林半点点头:“知道了。”
随即,向西厢房走去。
叩叩叩——
她轻轻敲了敲门。
少顷,门在里面被推开。
边言睡眼朦胧地站在面前,平素纹丝不乱的头发,翘起了一个大弧度的角,一时间竟然有点像小丸子里的花轮。
林半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强挤出几分热情:“去吃饭啦。”
边言点点头,缓步跟在林半的身后,向客厅走去。
不一会,客厅里就支好了桌子,布好了碗筷,几道菜也上了桌,林家四口和边言围着桌子坐下。
林父往杯子里倒上了一杯散酒,抿了一口,随即夹了一口凉菜。所有人这才开始动筷。
林母招呼着边言,又?了一勺胡萝卜鸡块到林半碗里:“囡囡,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大姐不吃胡萝卜。”林东胜转而对林半道,“大姐,胡萝卜你给我吧。”
林半摆摆手,表示无碍,随手挑着碗里的鸡块吃了。
林母面色一沉,不料林父却发作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在城里呆了两天半,能耐没长,娇气的毛病倒是没少学。”
林半夹菜的手一顿,继而像无事发生一样,默默地干饭。
林东胜却忍不住抢白:“大姐在家的时候就……”
“小胜,吃饭吧。”林半打断道。
林东胜默默住了嘴,一时饭在嘴里,味同嚼蜡。
他夹了一筷子胡萝卜到碗里,可不知为何,今天这胡萝卜格外难以下咽。
他又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初夏。
当时的大姐,还没出落到后来的亭亭玉立。十岁的女孩,干瘪黑瘦,就像一棵路边的狗尾巴草。
他们家条件虽然不好,但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从未为衣食发过愁。
奶奶的箱子里经常藏着好吃的,每次都悄悄把他叫过去,摸出钥匙打开箱子,让他在屋里吃完了再出去。
妈妈塞给他零花钱的时候,也总是叮嘱一句“别让你姐知道了”。
那时八岁的他,只觉得一切的偏爱都是理所应当,所有人就是要围着自己转。
还记得那天,他跟小伙伴去河里摸鱼,回到家时又渴又饿,正好看到大姐手里拎着两根胡萝卜。
他让大姐把胡萝卜给他,她却不肯。
别看他年龄比她小,个头比她矮,可他却比她壮实得多。
他二话不说,上前就抢,眨眼的功夫,两根饱满的胡萝卜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小孩子的心性,赢了总是要嘚瑟一番。他在两根胡萝卜上,每根咬了一口,特意向她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却完全不知道,这是她饿了一天才从别人地里偷来的口粮。
正在他享受战利品的时候,身子忽然往前一倾,直到在地上摔了个狗啃屎,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原来自己被人从背后推倒了。
牙齿磕破了嘴皮,血从嘴唇上淌了下来。
这时,正好奶奶出现了,她一口一个大孙子,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一瞬间,他也顺势在奶奶怀里哭起来。
那天奶奶骂女孩的污言秽语,他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爸爸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
在他和奶奶的联合告状下,爸爸仿佛一头发了疯的雄狮,冲着女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到后来他都怕了,大气都不敢喘,彻底忘了哭。
可爸爸似乎是还不解气,又随手抄起牛车上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她好几鞭子,直到她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才结束了这场拷打。
自始至终,女孩没讨过一句饶,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等人都散去,他在院子一角偷偷观察在院子里缩成一团的女孩。她很久才舒展开身体,费劲地爬起身,紧接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了门口。
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门口那棵粗壮的梧桐树,难辨情绪。
后来他才听说,原来有人想不开的时候,会找一棵歪脖子树吊死。
时隔多年,他才很庆幸,家门口的那棵梧桐生得笔直。因为那一天,女孩的手里正拿着一条麻绳。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吃胡萝卜。
唯有一次例外,她不小心吃了胡萝卜,竟然呕了个肝肠寸断。
林东胜几口扒拉光碗里的饭,一把将筷子放在一旁。
“我吃好了。”
还不等他起身,林半也将碗放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夹着菜。
她碗里的胡萝卜,一点都没动。
林东胜的右眼皮轻轻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