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决了堤的洪口,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女孩终于拿到了今天采山赚到的钱。
十五块。
还算对得起手上几条深深的伤口。
她一回到家,仔细确认了周边没有人,忙偷偷摸到柴火垛去。
在柴火垛最里侧,她熟练地抽出几根柴火,伸手去掏那个熟悉的裹着里三层外三层塑料袋的红色小布包。
没摸到。
她目光扫了一圈,的确是这一处柴火,并没有错。
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也不禁颤抖起来,又仔仔细细将里面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的眼圈倏地一红,死死咬住嘴唇,不甘心地将周遭的柴火都抽了出来,没有看到,便又上手去摸索。
这时,柴火垛忽地坍塌,竟然将她的胳膊压在了柴火里!
一瞬间,钻心的痛从胳膊传至全身,她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家里,是可以叫人的。
“爸——妈——奶奶——小胜——”
她呼唤了半晌,可能是家里没有人或没人听见,并没有人应声。
最后,还是她用那只皮肉翻开的手向前推着柴火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才将胳膊从柴火垛中拔了出来。
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小臂上的皮竟然活脱脱蹭掉了一层!
没有了皮肤的保护,血珠汩汩从肉里冒了出来,不一会就殷红一片。
傍晚吹过一阵凉风,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不一会,雨点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她不甘心地望了一眼柴火垛,疾步向屋里跑去。
“大姐,你回来了啊!”
女孩正在擦拭胳膊上的血,闻声抬起了头。
对面,男孩手里拿着一支现下男孩子们正流行的玩具枪,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包辣条:“大姐,你吃不?”见她没反应,接着道,“我还有呢!”
平时父亲抠得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她忍不住问:“你哪来的钱?”
男孩往嘴巴里塞了一把干脆面,一面嚼一面道:“奶奶给的啊~”
女孩紧了紧拳头,看着正在厨房里忙着烧火做饭的奶奶,她对男孩说:“爸看到了你买这些,不得扒了你的皮!你快藏起来去。”
男孩这才如梦初醒:“我我我藏哪好啊……”
“藏奶奶那屋吧,我跟你一块帮你。”
男孩慌忙点头,拉着女孩一起去了西厢房。
屋内杂七杂八地堆放着很多东西,男孩眼神好,一眼就看好了屋子最里面那个表面已经黑成一片的实木大箱子。
“大姐,你帮我抬一下。”
男孩熟练地翻出了大木箱的钥匙,“咔哒”一声,锁开了。
女孩忍着痛,强抬起了箱子沉重的木盖。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箱子里最上面那个熟悉的红色布包出现在眼前。
女孩手抖着从箱子里拿出了红色布包,幸好,里面依旧鼓鼓囊囊的。
“你胆肥了是不是!还敢偷大人东西了!”
年迈而尖锐的咆哮声从耳后响起,紧接着,女孩手里的红布包被身后的老太太劈手夺下。
女孩上手就去抢:“这明明是我的!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老太太一把将红布包揣到怀里:“你个死丫头,再没大没小就让你爸揍死你!”
女孩偏偏不肯,不管不顾上前去抢,一旁的男孩也惊呆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帮哪头好。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妈,灶上的火着出来都快把厨房烧了——”,中年女人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一老两小,“这是咋回事?”
“奶奶和大姐抢一个红布包,打起来了……”男孩解释说。
“这个死丫头片子,趁着我在厨房做饭,偷摸跑到我屋里偷东西,正好被我逮住了!”
女孩一双眼通红:“这是我的东西!是奶奶偷了我的东西!”
女人将男孩拉到一边,对着女孩道:“囡囡,奶奶怎么会拿你的东西呢?”
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一个大人拿你什么的拿你的!让你弟弟说说,是不是你跑到我箱子里偷拿的!”
“就是你,去柴火垛偷了我的钱!你还给我!”
女人的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瞧了老太太一眼。
“你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家里大人供的?你还胆肥了,跟你奶奶没大没小的!”
男人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一张黢黑的脸一脸狰狞。
女孩满肚子火气,梗着脖子:“她是小偷!她偷我的钱!偷我的学费!”
老太太一听,连哭带骂道:“贵生啊,我这是帮你养了个畜生啊,现在长本事了,都开始骂我了——”
突然,只听“啪——”的一声。
一切一瞬间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男人粗糙的手掌在女孩的脸上留下一个火辣辣的巴掌印。
女孩红着一双眼,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老太太,又转向了男人:“我说了,那是我的钱……”
“啪——”
又是一记狠狠的巴掌。
鼻血顺着下巴,从女孩的脸上淌了下来。
女孩死死盯着又挥出一巴掌的男人,原本在嘴边的“爸”字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妈的,你还不服!”
男人说罢,又要一巴掌挥过去,还是女人连忙拉住:“唉哟,你跟孩子生什么气,走走走,赶紧吃饭去吧。”
一家四口人在女孩的视线中,前簇后拥着离开。
半晌,女孩抹了一把嘴唇到下巴上的鼻血,踉踉跄跄向柴火垛走去。
坍塌的柴火垛,被夜幕笼罩着一层晦色。
厚厚的层云,将即将满月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没泄下来。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液体砸到腿上。
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天晚上的天空并没有下过雨。
林母和林东胜坐在黑色SUV的后排,犹豫了几次,还是没有开口。
“车座后面有水,需要的话可以自己拿。”边言道。
林母忙应和着。
林半靠在副驾上,双眸紧闭,双手环抱在胸前,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有没有睡着。
边言向右瞥了一眼,随手调高了空调温度。
车内一时只能听到车轮路过坑洼路面时的声音。
正在这时,林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是万文韬。
她像是不经意般瞥了一眼左边,调低了手机音量,旋即接起来。
“喂——”
她话音还未落,对面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传来——
“姐,不好了!小哑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