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边老板平素是个谦恭礼让的五好青年,没人见过他发脾气,可公司里也没有人不怕他。
他几乎跟所有人都没有工作以外的交集,至少来了三个月,林半没见过他说一句废话,每当会上有人有长篇大论的苗头,他都是那个最冷酷的话题终结者。
据老板最忠诚的小迷弟董立森说,公司成立三年多以来,边老板就参加过一次团建——成功把热闹的氛围降到了冰点。从此以后,他便在所有的活动中彻底销声匿迹。
林半坚信,边老板绝对不是在向她表达亲切的关心。
除非是,出什么事了。
林半顾不得再想,立马对着边老板的头像按下了通话键,哪怕现在是凌晨五点。
第一声“嘟”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起。
“边总……”
“把你的位置发给我。”
林半像是没听清:“啊?”转瞬又反应过来,“可我现在在老家……”
“我在宁州去安宁县的高速上。”边言的声音稍顿了顿,“还有两百多公里下高速。”
林半刹那间仿佛被五雷轰顶劈了个外焦里嫩:“什……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昨天到现在一直联系不到你,可我不希望今天还见不到你的人。”边言声音里的温度陡降几度,“有些事在诉诸第三方之前,我觉得最好先当面聊。”
林半感觉自己的脑子可能被劈短路了,也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边总,咱们公司请假还犯法啊……”
电话另一头顿时一默。
好半晌,边言的声音才悠悠响起:“林半,别说昨天下午到现在,你还没看过那封邮件?”
林半想解释两句,但念头一浮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在搞清楚情况之前,自己说再多都像在狡辩,丝毫解决不了问题。
她拿出向领导报告的专业口吻来:“好的边总,我马上把位置发给您。”
挂断电话,林半发了餐馆的定位,又手忙脚乱地点开了邮箱,一封昨天下午三点半发送的未读邮件赫然在列。
看到标题的那一刻,她忽然眼前一黑。
是来自上个月签单的大客户昇懋集团员工的邮件——《关于对星途商务总监林半向我司商业行贿进行不正当竞标的实名举报》。
正文图文并茂,密密麻麻地列着证据,还贴心地附上了压缩包。
最后,林半才注意到实名举报的名字,丁石磊。
是昇懋采购部的。
林半之前和他没太多交集,只记得这个人闷闷的,话不多,个子不高也不矮,身材不胖也不瘦,皮肤不黑也不白,五官平平。总之,没什么存在感。
林半抖着手,点开了一张图片,是一张表格截图,上面细致地罗列着每一笔账目明细和链路。
邮件收件人为昇懋内审部、总经办、法务部,以及星途全员。
一瞬间,她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在找她。巧的是,她恰好陷入了无穷无尽又没有信号的客车循环里,更让旁人愈发确定了她“做贼心虚”。
所以,边言这次来,是打算将她捉拿归案,祭出她以明哲保身?
从循环醒来到现在,一直没阖眼,又彻夜徒步奔波了四五十公里,林半只觉此刻脑子里仿佛有无数条线条缠绕,纷乱如麻。
一个念头突然在她脑中浮现——
逃!
林半猛地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幸亏她反应快,一只手及时撑在了桌子上。
餐馆男老板正好拿着一盘刚出笼的包子从后厨出来,见状忙道:“你没事吧?”
林半摆摆手:“可能是太累了。”
“看你也像个体面人,你这是咋弄的嘞?”男人看着林半一身行头脱口而出,又似乎觉得不妥,忙又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噢,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说起来也是我倒霉,在火车上把行李弄丢了。”林半说着,又抿了一口水,“结果下车又碰到一个黑车司机,要不是我机灵半路逃跑了,这会指不定到哪了。现在想想还后怕呢……”
老板丝毫没有看出林半编故事的痕迹,默默放下了包子,摇了摇头。
可林半却半点胃口也没有。她随手拿起背包,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叫住转身往后厨走的老板:“老板,这周围有没有好一点的酒店?”
老板住了脚:“往巷子南走,那边有好几家大旅馆呢。”
“有没有不用身份证的?我身份证落在火车上了。”
老板回过身来:“不用身份证的?”思忖片刻,恍然想起了,“哦,对,有一个平安宾馆。”
林半忙在地图软件中搜索“平安宾馆”,拿到老板面前:“是这个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说罢,又向门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别忘了给前台塞点……”
他拇指和食指中指一搓,比划了一个“钞票”的手势。
林半回以一个“明白”的笑,道完谢便出了餐馆。
半小时后,林半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平安宾馆”前台。
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女前台恹恹地打个盹。听到林半说要入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现在入住,也是十二点退房,时间得算一天哈。身份证——”
林半偷偷递给她一张红票子:“那个,出来太着急了……”
女前台这才正眼瞅了林半,痛快把红票子揣进腰包,露出一个都懂的眼神,顿时柔声细语起来:“其实你这个时间还是住钟点房合适,价格省一半呢!”
林半痛快地接受了对方的好意,要了一间到十二点的钟点房。然后拿着房卡爬上二楼。
房间内环境比较简陋,还好有淋浴。她三下五除二,痛痛快快冲了个香喷喷的澡。
身体放松的一刻,精神上的疲惫也一同裹挟而来。直到这一刻,困倦才肆无忌惮地袭击林半的脑袋。
她头发上裹着毛巾,身上裹着浴巾,一个猛子钻进被子里,片刻后就访问周公去了。
最后还是被手机的通话铃声吵醒的。
林半强撑开眼睛,摸索过来手机,来电人是“妈”。
她想起来,家里她只给弟弟回了信息,这会应该是弟弟告诉了母亲,母亲才急慌慌给她打电话来。
林半正要接起,告诉母亲自己没事,不要担心,却不想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信息。
“我到门口了”。
发信人,边言。
林半手一哆嗦,手机“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