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力气。
那几个人愣住了。
女人先反应过来,眉头皱得很难看:“这谁家的孩子?”
那两个小孩也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但很快,那个高个子的男孩又往前走了回来,低头看着姜时宇,用一种看蚂蚁的眼神看着他:“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姜时宇没被他看得后退,他从小就不怕这种人。
他妈妈说过,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看起来很大很厉害,但其实他们只是纸老虎,一戳就倒。
他不知道“纸老虎”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些人让小哥哥难过了,那他就不怕他们。
“他是我哥哥!”他喊了回去。
声音还是不太大,但理直气壮的,像在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哥哥”。他不是他的哥哥。
他们不是亲戚,不熟到连名字都没正式介绍过,他甚至不知道小哥哥姓什么,他只知道老爷爷姓什么。
但在那一瞬间,在那个需要他把小哥哥护在身后的瞬间,他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两个字。
哥哥。
像是一颗早就种在心里的种子,在那个瞬间破土而出,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女人皱眉看了他两秒,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吧走吧,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反正他会回去的。”
“可是……”那个男孩还想说什么,被女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说走。”
那几个人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嗒地远去,小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跟着,院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还是很好,牵牛花还是紫色的,蝉还是在叫,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时宇转过身,小男孩还站在原地,靠在那张石凳旁边,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血迹。
他的白衬衫皱得更厉害了,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头发也乱了,有几缕垂在额前,挡住了那双单眼皮的眼睛。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抿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姜时宇看着他,眼里的怒火慢慢灭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软的东西,像棉花糖溶化在热水里,变成一汪甜甜的水。
他走上前,拉住小哥哥的手。手还是凉的,比任何时候都凉。
“哥哥,”他说,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大声,变得小小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孩在对另一个小孩说悄悄话,“你别怕,以后他们再来,我还帮你。”
小男孩抬起头,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终于对上了姜时宇的目光。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眼底有一种姜时宇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个大人、一个经历了太多事情的大人才会有的眼神。
但他的嘴唇在颤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努力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在努力对姜时宇笑,但怎么也笑不出来。
“……谢谢,”他说,声音哑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时宇握着他的手,小眼弯弯的,笑得很用力,笑得很灿烂,笑得像太阳。
“不用谢,你是我哥哥嘛!”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白衬衫皱巴巴、膝盖破了皮、眼眶红红的小男孩。
一个是T恤上沾着饼干渣、膝盖上叠着好几层创可贴、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小男孩。两只手还握着。一只凉的,一只暖的。
牵牛花在木栅栏上安静地开着。
梦开始变得模糊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姜时宇在梦里想抓住那个小男孩的手,但他抓不住。
他想再看一眼双眼睛,但他看不清。
他想问“你是不是被他们带回去了?你后来过得好不好?你现在在哪里?”但他问不出口。
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牵牛花的紫、蜜瓜的绿、石凳的灰。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