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深色的职业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
她的长相算不上漂亮,但气质很干练,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光是放在那里就让人觉得锋利。
她看到姜时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微微点头,表情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貌,但不算冷淡:“金时宇同学?欢迎你来到清潭国高。”
金时宇。不是姜时宇。
念着跟金屎似的……
屎盆子镶金边吗?
姜时宇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尾往下垂了那么零点几毫米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没有纠正,微微鞠躬,用韩语说了一句:“您好,麻烦您了。”
女老师,她的桌上放着一个名牌,写着“朴智英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从桌上那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翻开,开始一项一项地跟他核对信息。
转学手续比姜时宇想象的要繁琐。要填的表格有七八份,要签的名字有十几处,还要提供各种证件的复印件,好在他来之前,林秘书已经把这些都准备齐全了,否则光是跑材料就够他跑断腿。
在填表的过程中,姜时宇注意到一个细节。朴智英主任在填写他的名字时,写的是“金时宇”,而不是“姜时宇”。
她甚至没有问他更倾向于用哪个名字,直接默认了金家的姓氏。
姜时宇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黑色的痣。
他想说“我姓姜”。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不敢说,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国家,在这个学校,在金家的语境里,他的名字就是金时宇。
这是金家给他安排的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标签。
他不喜欢,但也没那么不喜欢。一个名字而已,又不是换了名字他就换了个人。
他还是他。姜时宇。金时宇。都一样。
他低头在签名栏里写下了“金时宇”三个字,笔画工整,字迹清晰,写完之后还端详了一下,觉得这三个字放在一起看起来确实比“姜时宇”更顺眼一些。
可能是因为“金”这个字的韩文写法比“姜”更简洁,写起来不费劲。
填完所有表格之后,朴智英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试卷,放在他面前。
“这是分班考试,”她说,“语文、英语、数学三科,每科一个小时。你可以选择今天考完,也可以分几天考。考场就在隔壁的空教室。”
姜时宇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试卷,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
“今天考完吧,”他说,语气跟“今天吃啥”一样随意,“早死早超生。”
朴智英主任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忍住了。
她站起来,拿起试卷,示意姜时宇跟她走。走廊尽头有一间空教室,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大开着,六月底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像是在做某种有规律的呼吸运动。
姜时宇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是一张课桌,桌面有轻微的划痕,刻着一些前任主人留下的涂鸦,一个简笔画的猫脸,旁边写着一串韩文,是讨厌考试的意思,再旁边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里面写了两个缩写,看不太清是什么字母。
他摸了摸那些划痕,指尖触到木头表面的纹路,有一种粗糙但温暖的质感。
这是什么全世界学生统一吗?在课桌上刻喜欢的人和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翻开试卷,从文具袋里抽出一支笔,眼睛从弯弯的、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样子,慢慢变成了微微眯起、瞳孔收缩、目光凝聚的样子。
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平时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松弛感会像一层壳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个更沉、更静、更专注的姜时宇。
那双桃花眼不再弯着了,而是微微睁大,眼尾的两颗小痣在认真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像是两个逗号,在给他的表情断句。
他在中国读的是重点高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也就是没下过年级前三的水平。
语文是他的强项,虽然他在中国只待了不到十年,但他的中文水平和母语者没有区别,甚至比大多数母语者更好,因为他妈是画家,对文字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从小耳濡目染,他的语文底子打得很扎实。
英语嘛,还行。能交流,能做题,但要说到“优秀”,还差一截。
数学……他看了一眼试卷,眼睛眨了眨。
嗯。有点难。不是那种“完全不会”的难,是那种“需要想一想”的难。
韩国的数学教学进度和中国的略有不同,有些知识点他在中国学过,有些还没学,有些学了的在这里可能已经被归类到更高的年级。
整张试卷做下来,他的感觉是,还行,能及格,但别想拿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