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珑一语毕，她背过身，已然泪流满面。
玄琴生平静的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掩盖在袖中的手却正微微发抖，那只手在先前攥紧了数次，而后又复而松开，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已然迸出了淡淡的青筋。
上官珑拭干泪水，转过身来，对着玄琴生挤出一个微笑：“玄峰主，他们都道你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要知道，当我将这个故事装作说书读给我夫君听之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孩童一般。”
玄琴生闻言抬眼，只是冷冷望着对方，那双明眸之中没有任何的温度，显然是对这段话极其不虞。
“其一，我亦不信世间有昭灵之说。其二，你说的故事真伪，还有待商榷。”
“玄峰主，于我而言，这世间可以听我讲这故事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你该知晓，我已经没有理由可以欺你瞒你。不过我只是想劝告你，你是聪明人，应当不会活在镜花水月之中。”
上官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将掩盖在面上的手拿下，举手投足之间就又恢复成昔日大方优雅的堂主夫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琴生面色更冷，心下不虞更甚。原来打从一开始，恐怕是在椒聊山之时自己就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之中。
上官珑状若无意地打开了木窗，一阵幽凉的微风扬起了室内的纱帘。屋内的烛火照亮了对方的半张带着淡淡笑意的面孔，她的声音轻声柔和，仿佛只是树叶落在地上细碎的沙沙声，可在玄琴生听来却如同阎罗的低语一般。
“你很清楚——你喜欢他。”
如若昭灵花当真可以昭灵回春，当真可以让灵气重流世间，当真可以让别春之洲不再别春。
“你舍得么？”
“玄峰主。”
玄琴生松开的手复而攥紧，这个问题对他毫无意义。他自不是什么救世的烂好人，打从登上修仙道途的那一日起，他便恨透了这个对他无尽索取的世间。上天属实对他太过吝啬，先是带走了他的亲友，而后是他的师父，最后竟还想夺走数十年唯一让他给出过喜欢这个意义的人。
它从他这拿走的已经够多了。
可是若是周灵自己决意？那又该当如何？
一个连生平素未谋面的人都傻的愿意舍命相救的人，又怎会不愿舍身救下千千万万于水火之中的人。只是……
谁愿意来救一救他？
他要的素来不多，不过所求一人。
可他要的又太贪婪，竟敢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玄琴生垂下眼睫。
他素来不认命，此番一如既往。事已至此，他不会给周灵第二个选择。忽然之间，玄琴生读懂了师父算计周灵的用心，师父一贯不屑勾心斗角，遑论滥杀无辜，此番种种，想来是早就料定对方作为昭灵花，灵气回流，他自然不必再度步仙人后尘，以身祭阵，玄琴生在内心暗暗苦笑。
师父，您如此聪慧，什么都料事如神。
怎么就没能算到我的私心呢？
玄琴生的沉默已经无声地暴露了他内心的答案。
室内半晌沉默，上官珑听得敲门声，用眼神示意对方即刻掩藏起来。玄琴生会意，准备从窗边离开。
“夫人，堂主他让我带话，昨儿是正月十五，他忙得忘记了于夫人共度上元，他知您最喜灯酒热闹，于是暗中今日子时在殿内以斗法比试为借口，广邀青堂之中各位同僚好友相聚佳宴，现下让我来请您赏脸陪他过去。”
上官珑一愣，她早已忘记了昨日便是上元佳节，只是看见宫外的灯笼挂得比平日里多了些，现下想起，确实是比平日喧嚣热闹许多。
于是上官珑状若无意回头，发觉对方正准备离去，顿时心下一紧。
“告诉堂主，我随后就到，慢着！告诉他我会带一位朋友前去。”
门扇开合，上官珑对上玄琴生那双过分凌厉的眼睛。
“玄峰主，请你放心，你的事情，我并未告知金季。我知您若是想要篡改死生簿，自是有办法的，只是我想告知你一件事。”
“昭灵花，吞噬了妖灵的血脉，元神散尽后，自然是只剩这副存在于青堂地界的血脉。至于篡改死生簿后他能否重回上边，就不可得知了。我应当告知你，死生簿，只掌人世轮回。如若最终昭灵花不选择救世，他也应当回不去人世。”
玄琴生听完却笑了：“金夫人，你们都把他当作什么？是救世的仙草，还是不人不妖的怪物？恕我直言，周宴春都把他当作一个生命对待，试问曾你们把他，把周灵，当作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过吗？”
“我原以为您是想救这世间所有生灵，如今看来，您与玄长青，并无二致。”
上官珑闻言自知理亏，只是咬紧了嘴唇，不再言语。
青堂法会之上，百盏明灯高照，金季敞开了殿堂大门，喧闹的声音近乎踏破了比试台围楼的门槛，人影曈曈，好不热闹。
玄琴生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落了坐，面对金季那带着善意微笑的隔空举杯的问候也不上前，只是敷衍的颔首，对方也不气恼，见自家夫人来了便喜笑颜开。
酒是好酒，甘香浓烈，可玄琴生心不在焉，他漫不经心看向台上的比试。
“甲次上半场，周公子胜！”
慢着，姓周？
只见两个一黑一红的身影从半空之中落下，两人皆身形修长，带着面具，不过有一人打扮过于出挑，一身红衣华贵精致，腰间还系上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小铃铛和一串墨玉，待他向对方躬身行礼起身后，玄琴生看见对方面上带上了一个格外违又滑稽的狸花猫面具。
青堂之中法会比试与阳间并无异处，不过是时常会见到一些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上场。譬如和周灵上一来回与之比试的鬼魂好歹头角完整，只是对方多些阴险狡诈，暗算颇多，接着下一来回他就对上了一位生的青面獠牙的人物，对方浑身上下佩戴着数不清的白骨，每走一步身上的骨头便哐啷作响。周灵定睛一看，最上头一颗挂在对方脖子之上的赫然是一颗白森森的头骨。雷角在阎罗殿之中做刑司数年，靠得便是他和外表一般让恶鬼胆寒的实力，他可不只有一身气力，更是身上带着一身剧毒，手上一柄骨锤子也布满了尖钩倒刺。
“小兄弟，你就拿手上那柄破木剑与我比试？”
面具之下的周灵笑了笑，收起了手上的木剑。
“你说的对，是应当换一个。”周灵说罢便召出了九灵琴。
那妖魔一看见对方拿出一张雕花古琴，顿时发出骇人的笑声，言语之间还尽是嘲讽。
“小兄弟，莫不是走错路了，卖艺唱曲应当去隔壁醉生梦死楼呀！”
"你怎么啰里八嗦的，就算是卖艺，隔壁那里哪有此处人多呀。”
雷角没料到对方看口便敢如此狂妄，于是二话不说便挥舞起了骨锤。
“好！好！好一个狂妄的黄发小儿！今日便让你看看你爷爷我的厉害！”
二人随即缠斗起来，那妖魔分明生得笨重无比，却又速度奇快，周灵来不及奏琴起音，便已然被迫闪身了几个回合，玄琴生握着酒杯的手为不可察地一紧。
在被逼迫至围楼角落之时，周灵忽然放弃了抵抗，雷角注意到对方露出死穴，正欲挥锤一击，紧着着他就听到周灵大喝一声。
“辟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