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明,冷风抚过玄琴生月白色的衣衫,他垂眸望着脚下翻腾的云海,撤去了身上隐匿身形的阵法。
此处是凌云峰的后山,正是当日试炼幻境所在之处。不过因为当日幻境异变,金弥派已然出手将其彻底封印,玄琴生抬手,只见原先空无一物的石壁之上便出现了数层颜色不一的阵法。
最上一层来自金弥的,附着层层叠叠的佛法。其次分别出自万花,青蛇,黑水门派,而这最后一层方为凌云。
玄琴生两指并拢,画出了莫折柳所给的咒符,迅速撤离了万花峰的封印。随后他拿出了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端详了片刻。这纸上正是他先前布置给周灵的课业,玄琴生早就敏锐地察觉对方于阵法一道精通异常,因此他便会时不时布置对方完成一些力所不能及得任务,譬如眼下这张破译五大门派的封印阵法。
其实玄琴生于阵法一道并不精通,布置如此任务于对方也纯属是为了让周灵不要太闲生事。是以他当初并未对对方提及这阵法来源,只说是为了检验对方阅书成果。当然他不否认自己有些想欺负周灵的恶趣味,毕竟这阵法他自己也破译不出。
他用手将这张皱巴巴的纸张抚平,皱眉看了对方给出的解答,思索着可用的可能性,周灵的符文画得笔墨平滑及其规整,看上去对方颇有把握。只不过他一翻页,就看见在这纸背后被这人画了一条翻白眼的大胖鱼,玄琴生微微挑眉,嘴角抽了抽。他最终还是决定一试,又依据对方给出的解答画出了相应的解阵符。
由灵力所画阵法渐渐暗淡了下去,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片刻之后,又复而亮起,发出了一丝震荡。
玄琴生迅速召出了辟邪,让其变回了巨大凶猛的原型。辟邪会意,动身去吸引因为此动静可能引来的凌云峰长老弟子。
玄琴生等待了许久,朝霞的日光落在他的眼睫之上,垂下来一片小扇子似的阴影。直至那轮红日映入眼眶,那几家门派的阵法竟真的在缓慢消失!他双手合十起阵,在那阵法裂隙开了第一个小口之时,便趁机化作一道流光溜了进去。
幻境之中时空不定,许是原先此间幻境被魔兽侵袭,于是周遭景色都已然被魔族玷污渲染,变成了可怖的景象。魔族嗜血喜生杀,于是地上便长出了许多如同血肉一般的纹路,期间还参杂着一双双骇人的眼珠,随着玄琴生每走一步路,那些带着血丝的眼珠子便齐齐乱动看向他。
不知走了多久,玄琴生远远看见脏污血腥之中出现了一个青色衣袍的身影,对方坐在尸山血肉上的一处小亭子里,桌上还有一壶新沏好的茶。那人一头青丝用玉簪半束,背对着他,手中轻摇扇子。
玄琴生下意识喉头一紧,他来到了那亭子前,对着对方深深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师父。”
方禅雪没有作声,只是转了个身,收起了扇子。他斟了两杯茶水,端起其中一杯呷下一口,一边瞥了玄琴生一眼,复而叹了口气。
“坐下吧,还站着作什么,都给你倒茶了。”
“是。”玄琴生坐了下来。
“你何时发觉我在此处的。”方禅雪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有些无奈看着眼前的小弟子。
“幻境之外,我便已然怀疑,可尚不敢确定。可幻境之中,我看见了周宴春,她对我说的话半真半假,可她打开了师父你的红尘心法。”
“可她确实是你的师姐,可以师承我的心法并不奇怪,况且她当年,可是幽雪峰声震别春的天才。”方禅雪挠了挠头,又将扇子摇得飞快,神色之间似是带上了几分得意喜色。
“可幻境之中的灵力攻击从不沾我身又如何解释。”玄琴生一早就发觉,此间幻境魔兽对周灵和其他弟子都会攻击追赶,可对自己却是避而不及,几乎是从在幻境之中他拉开周灵之时心中便是已经有了猜测。
“咳咳……”方禅雪听到这话,猝不及防就被茶水呛了一口。
小兔崽子!早知道自己就不该看着对方,就该让他多吃些苦头!
“事先声明!我那是不是为了护着你啊……我那不是怕你留在这幻境之中,自己功法后继无人。”方禅雪扬起了下巴。
玄琴生只是平静看着对方,他从识海之中拿出了那本心法。
“师父,其实那年万魔出窟,您根本就没有战死,对不对。只是北琊为了攻占祈灵对灵气的掠夺,已经致使仙门无法开启对魔界漏洞的封印了。”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凌云峰的十二魔窟的封印着的,不止有妖魔,还有您的真身。可对?
“还有,师父,你这本我打不开的心法,其实只是为了拖住我的借口。”
“因为师父你清楚,我从拜入师门起,最适宜修习的便是封魔一道。可是您从来就只让我练剑术,更是让我修习红尘心法,可幽雪峰真正的师承其实是镇魔道,并且当封印无法启动之时,幽雪峰的掌门人便会以身代替封印。此次大抵是因为出现了新的魔窟,而周灵得到了上一任弟子周宴春的师承,于是此次您引他进来,就是想让他代替我在此封印,可是您没有料到,他愿意自己牺牲至此。”
方禅雪的沉默已经验证了他的猜想,他良久无言,闭上了双眼。
“是啊,为师什么都替你准备好了,可是你这孩子偏偏……忒不听话。”
玄琴生拿起茶杯的手渐渐收紧。
“可是这对周灵并不公平,他并非幽雪峰掌门人,更非幽雪峰门下弟子。”
“这对你也一样没有公平可言,琴生。当年周宴春得知其中真相,她叛出师门,我本以为她是贪生怕死,可到头来却是为了周灵。我曾谴责过她,弃天下之苍生于不顾,困于世间之种种私情,许是因此,她最终仍是舍身入道。可我偏生又收下了你为徒,红尘之间数十年,让我又经风霜,我读懂了当年宴春的苦衷,我亦不忍你因为封印身死道消,我实在难忍我座下弟子再如此,因而此番护着你,亦是我私心。利用周灵,亦是我之罪过。想来来日再见宴春,她必定不会再认我这个师父。”方禅雪说及此处,又背过了身去。杯中茶水渐凉,清亮的茶面倒映着玄琴生一双平静淡漠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