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渐渐消失，又成了神色如常的平静。

眼前的身影哪有半分那瘦小老头的影子，那人一身青袍，长发以青色发带高束，生的眉眼温润如玉，看上去是个仙风道骨高不可及的仙长。奈何仍旧是一开口就平易近人了许多。

“放心放心，你这孩子，咋这心急呢。为师必定先将东西给了你才溜。只是方才那副身体会承受不住我最后的灵力，这才将神识从其中抽出来先。”

方禅想要是方才当场施法，肉体凡胎地在孩子面前炸得血沫横飞，怕不是自己上路了也要担心这孽徒留下心理阴影。

玄琴生：“……”他好像还什么都没说，急什么了……

旋即方禅雪突然正色了起来，他抬袖，轻快而急念出一长串口诀，眉心一丝血红色的灵力流出，在半空缓缓凝聚出了一卷透明的经轴。

玄琴生接住了那缓缓落到了他手上的经轴。在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它变成了实体，并且还溢出来五彩斑斓的色彩。

玄琴生总觉得有些花里胡哨，有些不想接。可他师父仿佛看出来他在想些什么东西，眯起了眼睛。

“嘿，嫌弃什么呢！为师的毕生心血你是否能参悟一二都不一定呢。”

看他那虚影颜色又淡了些，玄琴生开口道。

“师父，您准备去哪里？”

听见了这句话，一向不太正经的方禅雪收敛了笑容，认真想了片刻。

“不告诉你。”

“……”

“师父老了，该告老还乡去了，莫念。”说罢他又转过身来，又用手揉了揉玄琴生的脑袋。

若非此时这人仍是一个虚影，玄琴生的头发怕是已经揉成了燕子窝。玄琴生却仍站在原地，静静地没有反抗，直至他再抬头，雪花落到了那人原先所站的地方，那袭青衣身影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这人从未出现过。

而那张竹椅上的老人早已停止了呼吸。

福泽十一年，北琊太师方仁春薨，享年九十，葬于擒苍山南。同年，方禅雪大师门下弟子玄琴生突破筑基，年仅十七，已为仙门翘楚，整个别春洲具震，后生可畏。

可惜比这消息传得更快的是一桩史无前例的婚事，别春洲上的百年宿敌，祈灵国与北琊国从此要握手言和，两两交好，这听上去像是终年炎热的终南国突然下起大雪，日照金光的召东国从此看不到日出，遍布山林的西陵国突然成为了平原……简直离离原上谱，荒田里面种唐草。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肚子含墨多少，对于此话题不免都可以掺和一嘴。用那街坊邻居大妈的市井原话，就是老头子输牌后不再赌——鬼都不信。

而该话题的主人公——周灵，此刻正思索如何脱身逃走。自出生后为了保命自小扮成女子，日日学习无聊透顶的琴棋书画，还时不时得装的自己柔柔弱弱的，他内心时不时替每一个女子感到无力的悲哀。而按理说祈灵国大多数都是妖族与半妖，对这些人族繁琐的礼仪并不感兴趣，也不该让他这位男扮女装的公主学习这些。但直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这场从他出生就预谋好的棋局。

两位对弈者终于攒够了棋子与谋划好了策略，第一枚被牺牲的棋子便是他自己。他终于明白十七年的锦衣玉食，十七年的娇生惯养，皆是他今朝该还上的欠条。

好在周灵从来没有将自己当作那个祈灵国神女眷养着的一朵漂亮娇弱的牡丹花。

妖族与人族修炼是不大相同的，若说人族修炼靠的是后天的刻苦悟道多些，那么妖族修炼靠的更多是先天的体质。每个妖出生之时便已经注定了一生的上限。而周灵却是个奇葩中的奇葩，大写的例外，他出生之时，修为已经几乎相当于人族的金丹修士，堪称天降奇才，年少有为。可奈何随着他长大，那修为却不升反降，天可怜见，他现在已经落到和筑基一个水平了。周灵前后花了好几年才接受这个离谱的事实，有一段时间还曾经萎靡不振。

从来只听过妖的修为会有上限，也没妖说会有下限的啊！

也好在周灵在祈灵王宫这十几年不是白呆的，他发觉想要活下去，除却防身的一身强悍的修为，他还可以走另一条路——积财累富！大不了他最后一身修为全部掉光光，他就拿着这些年积累的钱财身家，大抵也够在人间大富大贵一辈子的。当然，前提是他万万不可真的进入那破北琊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周灵这个人吧，自认为自己胸无大志，身无长处，平生一二乐事是看画本子，是以白日梦做的格外多。

于是当他身在贵妃榻上，神识扫着藏书阁的经卷第三天。周灵经昼夜不停地推算，去北琊赚金银细软恐怕比在祈灵国更为好赚！人族的钱居然比妖族好赚太多。于是锦霞宫内众人而后都诡异地看着原先萎靡不振躺床上的大公主开始不知又笑又跳了起来，像是打击过大，失心疯了。

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优雅人设差点崩塌的周灵又清了清嗓子。

“咳，那什么，帮我去找一样东西。然后备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