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球场边棕榈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和心跳，甚至汗水滑过皮肤的感觉……

精神力的触须，以他为中心，缓缓向球场蔓延。沉浸到了网球中，沉浸到场地上每一缕气流中，沉浸到……对面那个观众无形的节奏之中。

「万象」——洞察表象之下流动的真实。

世界在他脑海里重构。不再是单纯的视觉画面，那是由无数信息流交织成的认知图。对手肌肉的细微收紧，球拍角度的潜在可能，甚至那平静表情下，那种愉悦的，掌控一切的微妙情绪……

在这里！

丰臣岚骤然睁眼！他不再追求角度刁钻的流云，向前踏出一步，迎着入江奏多又一次恰到好处送来的中场球，调动全身肌肉，将胸腔里那股憋闷之气和「万象」捕捉到的那一闪即逝的真实，全部灌注于这一次挥拍！

砰——！！！！！！！！！

球拍破空，发出惊人的爆鸣！网球仿佛要撕裂一切，以远超之前所有击球的速度和旋转，咆哮着冲向入江奏多！这一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扭曲弧度，精准地扑向对方所有可能回球路线下，那唯一一个看似不存在的破绽。

入江奏多脸上悠然自得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片刻凝滞。眼睛微微睁大，他本能地挥拍拦截，但球拍挥出的轨迹，与那道黄色光影交错而过。

啪！

网球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底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然后笔直地弹向后方围网，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挥空了。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海风依旧轻拂过棕榈叶。

入江奏多缓缓收回球拍，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挥的手，又抬起头，看向对面底线那个剧烈喘息，汗水几乎将额发浸透，一双碧眼却亮得灼人的少年。

他眼里的火焰是入江奏多从未见过的，蓬勃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蓦地，入江奏多肩膀抖动起来。先是压抑的低笑，而后变成了再也抑制不住的，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声彻底撕碎了他一直以来温和从容的假面，露出了内里真实、鲜活、甚至带着点狂气的内核。

“岚！”他笑着，声音因为大笑而有些发颤，眼神却亮了起来，“再来！”

接下来的比赛，画风突变。

入江奏多的回球不再是温和的引导，变得犀利又多变，充满了难以预料的陷阱和突如其来的变化。他依然没有使用任何看起来像绝招的东西，但每一次击球都仿佛是绝招，逼迫丰臣岚在瞬间做出判断和应对。

丰臣岚将「万象」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细密的网，竭力捕捉着对方每一个意图，预判着网球的轨迹。他也在进化，在适应，在试图从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剧本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反击路径。汗水如雨般洒落，和服的下摆早已沾满了灰尘，但他眼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

种岛修二早已收起了嬉笑，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上的两个身影，时而为堂弟精妙的回击握拳，时而为挚友老辣的布局咂舌。

“比赛结束！”

种岛修二举起手，声音格外清晰。他报出了一个比分，除去最初入江奏多放水的几局，丰臣岚只零星拿到了几分。

“多多胜！”

网前，两人隔网而立。

丰臣岚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不断从下巴滴落，握着球拍的手微微颤抖，是脱力也是兴奋。他抬起手，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看向对面的入江奏多。

入江奏多呼吸也略显急促，但比起丰臣岚要从容得多。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他主动伸出手。

丰臣岚握住那只手。

“奏多哥，”丰臣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很厉害。”他顿了顿，尽管视野已经开始阵阵发黑，碧绿的眸子仍然直视着入江，“不过，下次，我会打败你。”

入江奏多怔了一下，而后更加畅快，更加开怀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听到了最合心意的答案，那是剧本之外，最动人的台词。

“……我等着。”

他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不仅仅是因为一场高质量的对决，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展现出的敏锐和韧性，那份在绝对劣势下依旧蓬勃燃烧的自我意志。岚酱啊……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夹杂着欣赏和一丝遗憾，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正兴高采烈跑过来的种岛修二。

怎么就不是我弟弟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他笑着按回心底。不过，来日方长。他握住的手忽然一沉。

入江奏多惊讶抬眼，只见刚刚还目光灼灼放言要打败自己的少年，双眼不知何时已经闭上，身体软软地向前倒来。他手臂下意识一用力，将人稳稳接住。迅速简单检查了下，入江奏多松了口气，很快又有些哭笑不得。

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精神力与体力双重透支后的自然保护。

“岚酱？！！”种岛修二此刻已经冲到跟前，看到被入江抱在怀里似乎失去意识的堂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大惊失色，“多多！！！”他猛地抓住入江的肩膀，“你对岚酱做了什么？！再怎么样他也是我欧豆豆啊！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你你你……”他的手指颤抖地指着入江，仿佛对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歹徒。

入江奏多面无表情地拍掉他乱指的手，声音冷漠：“只是太累了睡着而已。别在这里演了，过来帮忙。”

“哦。”种岛修二瞬间收起了那副夸张的惊恐表情，挠了挠头，老老实实转过身，蹲了下来。

入江奏多小心翼翼地将丰臣岚扶到种岛修二背上。沉睡的少年无意识地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脸颊贴在兄长宽阔的背上。入江从旁边长椅上拿起自己脱下的薄外套，轻轻盖在丰臣岚头上，既遮阳，也隔开些风沙。动作间，他的手轻轻拂过少年柔软的发顶。

……手感确实挺好。

入江奏多唇角勾了勾，将那一丝笑意掩在平静的表情下。

种岛修二稳稳地背起堂弟，掂了掂，转身朝种岛宅走去。入江奏多捡起两人的球拍和水瓶，跟在一旁。

“岚酱厉害吧？”种岛修二又开始嘚瑟，脚步轻快。

“嗯。”

“多多是不是很羡慕我啊？”他扭过头，朝入江眨眨眼。

“一般。”入江奏多语气平淡。

“嘿嘿，是我欧豆豆哦~”种岛修二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知道了，不用重复。”

“下次他来冲绳玩，我再带他去抓螃蟹！保证这次不会被夹！”

“你会先把他带进沟里。”

“喂！多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要打架吗？！”

“背着岚酱，你确定要跟我打？”

“……”

两人斗着嘴，声音在小道上回荡。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背上，丰臣岚在陷入深沉睡眠前的最后一个模糊念头：……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