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月陡然瞠目:“那……高桓没有打到他罢?”
祯姬摇头:“好在是被杨领主拦住了。”
听到这里,她倏然松了口气。
然而祯姬这话却没有说完。
祯姬似是存心一般,特意缓了一缓,见她抚定胸膺,稍稍泄气,才坏心眼地接口续上:“不过杨领主拦晚了一步,谢公子还是生生受了高领主一拳。”
来不及责怪祯姬这大喘气一般的戏谑,心旌便再次惴惴了起来。
祯姬睇她一眼,又说:“说来也奇怪,世子同我说,谢公子那个距离,原该是能避得过去的,可他半分躲开的意思也没有,这才叫高领主的拳头给打着了。”
所以……他是故意没有避开的么?又到底为什么没有避开呢?
哪有人明知能避而不避,非得让人家打中不可的?
段思月有些纳闷,于是稍显迟疑的问:“那……后来呢?他们两个人呢?”
祯姬道:“高领主去处置那些闹事的彝民了,谢公子么……他脸上不大好看,说是回去处理了再来看殿下。”
覆在褥席上的指尖动了动,逐渐陷进了暄软的衾被中。
段思月黛眉微蹙。
谢则钦为人面薄,生性更是好洁,偏偏一日之内,挨了彝民的投掷,又遭高成桓闷拳挂彩,连连狼狈了两回,不知道心里该是怎样别扭呢。
也会像被砸破额角的自己一样,心生委屈,深感茫然么?
她正欲矫首再问,却见悬在帐门上的毡帘虚虚荡了一下。
下一刻,男子清融的声线便隔着毡帐,稳稳传了进来。
“敢问祯姬姑娘,殿下醒了么?”
段思月蓦然有些恍惚,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饶是祯姬扬着脖颈,朝帐外朗声,应了一句:“殿下醒了,公子快进来罢!”
说完,她又紧接着“呀”了一声,顷刻掩住了唇,像是在报片刻前的羞窘之仇。
“哎呀!一时嘴快,替殿下答应了,不过殿下这时…应当方便叫谢公子进来吧?”
……这个坏丫头,还真是愈发会促狭人了。
段思月轻瞥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将视线定在了毡帐上,便见帐子意料之中的被人挑起,又在他走近时徐徐落下。
映入眼中的,仍是一身牙白。
谢则钦颀身玉立,身姿如劲松般端正着,任她将端详的目光落在嘴角处的青紫痕迹上。
祯姬向来十分识相,见状便直起膝盖,拾起那方本想浸湿来给她净面的绣帕,躬身退了出去。
于是帐内,便又只剩下二人而已。
“头还痛吗?”
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
谢则钦含笑向榻前步近,嘴唇虽是弯起,但也未能将那一点淤痕陷进上扬的嘴角中。
段思月顿了顿,瞳眸却是分寸未移,紧紧扎在他的唇畔。
这淤青这样重,高成桓一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可是无论如何,便是他险些伤了那个乌蛮男子,高成桓也不该下这样重的手啊!
想到这里,她抬起眸。
“……你呢?痛不痛?”
谢则钦怔了怔,一瞬之后,面上笑意反倒更深:“嗯,我还有点痛。”
段思月骤然失语。
她虽有些心疼不假,但没有想到,他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她攒眉生疑。
“你身为男子,难道不应该很能忍么?”
谢则钦摇头:“真的还有点痛,殿下问我,我只是如实回禀罢了。”
段思月轻轻咬唇:“可是彼时你身中虱毒,整个人被汗水浸成那样,也没听你叫过一声痛。”
谢则钦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头摇的更厉害了:“那时殿下也没有问我痛不痛,现在问了,所以,我说了。”
……听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他的脾性本就如此,就是那时她问了,或许他也不会如实直言。
有道理。
她侧着眸子看过去,似欲借着四目相对的空隙,瞧一瞧他眼底有没有半分揶揄,或是促狭的意思。
他便也由着她瞧,直到她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谢则钦的声音哑了下去,语调听起来却很真诚,不似诓骗唬人的模样:“真的很痛。”
说着,他也轻轻“嘶”了一声。
不知为何,段思月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感来,看他这样满面委屈的一再叫痛,她实在很难忍下心坐视不理。
“那…那怎么办?”
她迟疑片刻,抿了抿唇:“要不……我帮你吹吹?”
毕竟在茶寮下时,他恐她因掌心那道刀伤疼痛,也是这般措置的。
谢则钦神色微动,虽没说话,目光却闪烁着垂了下去,像是默许了她的建议,也默许了她接下来的行径。
段思月喉咙咽了一下,抬起下颌,将檀唇凑了过去。
她身上总是萦着一脉香气,不知是否以熏香熏过衣裙的缘故,闻之郁如兰麝,却不腻重,让人想要一嗅再嗅,好生分辨一下它的来处。
他这般想着,也这般照做了。
可她却很不合时宜地开口:“有好些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以至于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呼吸便顺着那张一翕一阖的唇拂过来,很轻,也有些暖,拂得他青筋突跳,喉头干涩。
“……没有。”
谢则钦目不斜视,只是垂着眼睛看她。
好罢,看起来,他受的这一拳当真很重,恐怕要再用力吹吹才行。
段思月瘪了瘪嘴,手撑着榻沿又往前挪了一点,殷红的唇扬起,试图再次用这个法子,来延缓他淤青处的疼痛。
却没有想到,他竟突然正了一下脖颈。
而她的唇,亦顺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落在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