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月定了定心魄,隔着这般距离,试图同这些乌蛮人出言分说:“诸位静一静,可否听我一言?”
喧嚣声一瞬止息。
她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刺痛感传来,似是想要藉此提起些许精神,来应对白人与乌蛮彝民之间,这些迟早要面对的纷争。
“我理解诸位的担忧,也明白诸位的芥蒂,在诸位眼中,我或许任人唯亲,或许掌兵不祥,但绛部本属南国疆土,这一点无可厚非。”
“两族隔阂自古便有,便是今朝一场叛乱,也是源自于此。但段氏绝对无意干涉彝民们的信仰之属,哪怕来日收复整个滇东,各位也可依旧崇戴贵部的大鬼主,敬奉自然之法。”
沉吟须臾,她又道:“至于后者……自我南国建朝以来,并无明文成法勒止女子掌兵。便是前朝的白潔夫人,亦曾招兵买马,率邓赕诏军力抗蒙舍诏,如今不也是被各部传为佳话,连年以三牲五畜,祭祀行礼么?”
这些缠着攒巾的彝民全然不肯信服,她的话音甫一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便又传来新一轮的置喙。
“这话说得好听,听上去是我们可以照旧信奉于大鬼主,可待你们收复了滇东,我们的大鬼主不就要沦为你们的阶下囚了?又谈何崇戴?谈何敬奉?”
“就是!还不是想让我们低他们一头?”
段思月咽喉微动,轻轻摇头。
“勒格阿倮举部叛乱,以致滇东板荡,自要依照南国律法惩处,但此番动乱并非诸位彝民之过,是以待平定逆军后,段氏可遣人襄助,推举新任鬼主,此后亦不会干涉部内巫祝。”
她本意是想平息彝民们的疑虑,进而解冤释结,未想才一提到惩处二字,面前众人竟是愈发怨愤起来,简直可谓是激怒不已。
“你们段氏的白人凭何替我族推举?便是推举了,不也是要选个听从于你们示下的傀儡么?”
一人说完,另一绣面蛮人忽又开口:“莫要被这女娃娃公主牵着鼻子走了!我们怎能让她废黜大鬼主呢?别忘了!阿倮可是救过我们整个绛部百姓的性命!我们只要阿倮做大鬼主!”
刺进掌心的指节骤然缩了一下。
段思月愣了愣,她显然没有想到,勒格阿倮在这群乌蛮彝民眼中,竟已到了这般举足轻重的地位。
……想想也是,若非如此,其余三十六部怎会因他一人起事而悉数跟随呢?
倒是自己目光短浅,没有认清局势了。
可是……
她咬了下唇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则钦伸手按了下来。
谢则钦朝她摇了摇头,言下之意已是昭然若揭,这群人心中的秤杆已然斜得不能再斜,便是再同他们解释下去,怕也只会越描越黑,反倒加剧她在这群人心中的恶人面貌。
杨知远见她怔住,那谢公子亦没有半分说话的意思,不由得一跺脚:“和他们这帮子中了邪的讲什么道理?来人!快将这群人遣走,连着这几车菜一块儿弄出去!”
毕竟仇怨上升至此,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下毒?
听他如此下令,那绣面蛮人猛地将手中的菜蔬往地上一掼。
“你说谁中邪?”他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几尺,“大鬼主是神选中的使者,乃是神威所集!天心所向!你敢亵渎鬼主,便是亵渎天神!”
被剑戟隔开的人群骤然沸腾起来。
或是目显义愤,或是面露惊惧——只因涉及到大鬼主的巫祝之语,任是谁人也不敢怠慢片分,何况眼前之人还偏偏说他们是中了邪?
“让他们偿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只菜瓜便被掷了出来,直直向杨知远面门上砸,他侧身闪开,那瓜便撞向火台上,触及的一瞬猛地炸开,成了一摊稀碎的瓤肉。
这一下,便算是开了头。
菜叶、泥块、碎秸,甚至是几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石子,混在叫骂声中,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甲胄能抵住锋利的刀刃,却挡不住这些腌臜之物的羞辱。
杨知远气的须发皆张,他慌忙举起盾牌,将身后的公主和谢公子掩住。
“得,我就说叫您二位不要过来了,这下倒好。”他说着,又扬声往外传,“反了天了!都给我拦住!”
见矛盾被激化到如此地步,段思月不由怅然:“是我哪里说错了么?”
谢则钦摇头:“没有说错,只是……每个人都只会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而若是一人之言有悖于此,他们便会党附起来,就像现在这般,群起而攻之。”
也许是这样罢?
她想起自己奔赴楚雄时的初衷,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或许在这群人眼中,她才是中了邪,非要违拗于天神的神谕,妄想使他们改土归心的邪佞吧?
这时,人群中忽然惊起一声嘶喊。
“杀人了!他们杀人了!”
这一声来得极其突兀,如一壶被烧得滚烫的沸水,顷刻兜头而下。原本已被渐渐压下的嚷声又如那颗菜瓜一般,彻底炸了开来。一群彝民向着拦路的剑戟挤过去,十来士卒脚下好一阵踉跄,险些被人潮冲溃。
谢则钦脸色骤变,他近乎本能地朝着段思月看去,便是这一眼,见到她从盾牌的侧隙里迈出,急急向人群中探看。
但是来不及看出个究竟,一只褐色的鸡子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被掷碎在她额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