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月黛眉蹙得更深。

难道他是指自己腕力庸常平平，不足御剑之事么？

实则也无妨，若按照他们中原人的说辞，她与高成桓本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漫说剑术不精一事，便是她哪个汉字写得最佳，哪个汉字写得最钝，他也是一概了然于心的。

“没关系，高桓知道我剑术不好，他不会笑我的。”

“……”

谢则钦几乎想要伸手扶额。

这句坦诚来的太过猝不及防，直截切断了他那些不合时宜的绮念，也彻底撕碎了赢过高成桓的胜券。

饶是高成桓，脸上的颓靡之色终于彻底褪去。

他甚至忍不住嗤笑。

说是近水楼台，也不看看天上那轮月，愿不愿悬在你那顶既漏雨，又灌风的屋檐上呢？

回到行营之中，已是过午时分。

段思月步幅轻盈的往辕门里走，隔着一座又一座毡帐，便可以嗅到烹煮脍炙的香气。

绛部与会川、归依城截然不同，这里乌蛮习气颇重，只崇巫鬼，不信观音。加之又奉叛将勒格阿倮为大鬼主，受其熏染已深，对白人更是尤为抵触。

因此，段思月与杨知远未贸然率军据其领地，只扎营于部族之外，以免扰及城中的乌蛮百姓。

谢则钦与高成桓随在她的身后，并不肯彼此相看，奇怪的是，段思月回头之时，他们两个又会故作友睦，若非含笑交谈，便是擂肩并行。

自然，她没有看到前者，理所应当便认同了“刎颈之交”一言的真确性。

眸光转回来，向主帐的方向眺去，一角青烟直上，带着油脂被炙烤的香气传来。

段思月虽有些生疑，但知必定并非火起，否则周遭兵将早已乱作一团，何以如此各安其职，无一异动？

顺着那缕烟气绕到帐外，才发现是杨知远、铎罗，还有阿兴与祯姬几人，团团围在一处垒砌好的火塘前炙肉，塘内火星噼啪作响，烟气随着山风漫漫荡开。

“殿下回来了。”杨知远开口，将筷下的红肉翻了个面，这时他才得空矫首，却猛然撞进了高成桓的眼睛里。

脊背遽时便是一僵。

这这这……

杨知远举箸的手停在塘前，面上客套的笑意未及收回，显得尤为僵硬。

殿下与谢公子形影不离，已是军中不宣之秘，如今这未来的驸马爷居然也来了此处。这桩公案，怕是神仙也难断了。

他这般想着，目光不住地向二人之间盘桓——若是这两个男子为了公主捻酸吃醋起来，该帮谁好呢？

公主看起来似乎更属意谢公子些，但高氏一族权柄煊赫，亦是怠慢不得呀。

算了，还是先说点别的。

他放下手中筷箸：“啊！殿下快来尝尝这火塘炙肉。”

段思月循着声音坐下，正要回头，却见阿兴骤然自塘前起身，便要朝着高成桓的方向走，心下顿时警铃大作，直截拎住他后颈的衣缘往回带。

“你高大哥颠簸而来，路上已是疲惫劳顿，你就不要上去叨扰他了。”

阿兴被这一拎拎住了神思，有些疑惑，但他向来不敢悖逆阿姐的意思，便也讷讷坐了回去。

祯姬在旁低声宽慰他：“殿下这是关心高领主呢，世子可莫要放在心上。”

经她这样一说，阿兴瞬间“恍然大悟”，适才还有几分失落的眼眸，顷刻便染上笑。他用肘弯拐了一下谢则钦，神色得意。

“看到了罢？我阿姐心里是有高大哥的，高大哥一来，她理是都不理睬你呢！”

忍笑的声音忽自喉间迫出。

谢则钦只觉有些好笑，但到底没有反驳他。他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捡出片炙红的熟肉，往碾碎的椒粒中蘸了蘸。

“听说这乌蛮人的火塘炙肉，佐上椒料，才是风味一绝。”他说着，将蘸好的熟肉投进了段思月碗中。

“殿下怕是够不到蘸料碗罢？尝尝这片。”

灶堂内火星飞溅，毕剥声此起彼伏。

高成桓不似段易昶，当着众人的面，自是做不出那种将筷箸伸进旁人碗里的举动，不过是冷冷瞥他一眼。

……当真谄媚行径。

“公子这话可就错了，阿月向来不食重辣。”

高成桓抬着眼尾，径自夹了两片野菌过去：“阿月，尝尝这个，这菌肉嫩而不柴，你喜欢的。”

段思月望着渐被堆成小丘的瓷碗，只觉这沸热的灶火并不在塘下，分明在她这一碗之中。

便是在火塘底下添柴的铎罗也忍不住仰起颈子，悄悄睇向三人之间。

感情这高领主与谢公子，是借着熟肉和菌子争风吃醋呢？

他不敢擅自添嘴，只将蒲扇打得愈发快了几分，眼睛却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盘桓在塘上。

只见悬在碗上的筷尖蓦地抖了一下。

两人殷勤而热忱的目光罩在段思月脸上，一眨不眨，一瞬不瞬。

她倒是罕见的局促了起来。

段思月忽然想起那盘棋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应谶。

早知如此，在德江城那夜，便不该去找高桓，更不该追到谢则钦的寓所前，最不该的，就是在棋坪前插那句嘴。

她闭了闭眼，将筷尖顿在了那块炙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