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臂,静静望入她的眸中:“若能匹得雌鸟成双,和鸣在阴,同声相应。纵然置身偏狭,又有何妨?”
天光已沉,周遭灯火燃起,城下炊烟如缕,城头之上,双影相叠如胶漆。
段思月却撇开螓首:“我可不愿做雌鹤……若是可以选择,倒可以做你身侧的一株雪松。”
“为何?”谢则钦耐着性子,含笑问她。
段思月将双手负在身后,只余一道背影供他观望:“雪松苍劲有节,经冬不凋,而且……”
停顿一息,她忽然转过头,晏晏看他。
“若遇风雪,我的枝叶可以作为荫庇,使你免受饕风所袭,免遭虐雪所扰。”
一轮弦月自云头探出,月影溶溶,已是皎洁非常,而她站在月色前,一双清眸,远比那道冷冽的月轮还要明亮。
谢则钦目光愈低,近乎便要坠在她的莹莹视线里。
他说:“该是我为殿下,夷平所有会摧折枝叶的风雪才对。”
段思月又轻轻摇头。
“可我不愿做那个坐享其成的人,我希望,我也能与旁人聊以荫护,虽说一叶松针尚很轻细,但我会竭力向上生长,直至一身枝繁叶茂。”
“好,那我便与殿下并肩,同抵风雪,载与俱归。”
四目相对,只剩会心一笑。
二人便这样在城楼上站了许久,久到月入中天,方才擎着一灯,步下栈道,然而未及下至最后一阶,便有骑兵握着檄书长驱入城。
“殿下!善阐急报!”急脚传至,段思月忙将灯盏递给谢则钦,手指利落拆出信笺,就着那一豆灯火展阅。
——阿月,见信如晤。
“是高桓写来的。”她说着,便顺着字迹看了下去。
谢则钦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颈,俯目欲视,奈何高成桓落笔尽是白文,他便是有心窥看,也分辨不出他究竟写了什么。
若是郑公在就好了——他想。
段思月凝目,将那封书笺从头看到尾,自第一篇翻到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其间未发一言,确是极尽专注。
这让谢则钦心思愈发浮躁。
他怎么有那么多话要写?这其中有没有传情之句?还是……又想让她警惕自己,勿要真心相付?
刚刚还在承诺同御风雪的人,却因一封信而心摇神动。
“说了什么?”他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催问。
段思月览至最末,将书笺折起,塞进了信封之中。
“先是说了些善阐战况,最开始乌蛮主力尽在城中,久克不下,后来白叔叔自下路起兵,善阐兵力便骤减不少,或许是猜到了我们会分三路进攻。不过,好在苦战累日,已将善阐打下来了。”
她眉眼骤松:“虽是念着明定阿公之仇,但高桓并未擅自处决诺山,现下已命人将他押解回莒阳待罪。高桓俘得了诺山的一匹战马,说是此马鬃毛焰红,矫健如龙,他说你一向爱马,又擅饲马,还是个马贩,送与你正好。”
听到这里,谢则钦倒是无多讶异,唯有嘴角勾起,透着分明的冷峭之意。
士别三日,高成桓竟也学会了这造作之姿,惺惺至此,无非是想让段思月觉得他豁然大度,心地慷慨罢了。
“那便提前谢过高领主赠马之恩。”
尽管这声谢委实有些勉强。
段思月似未听出他的不悦,往下仍道:“他与高叔叔打算暂且守在善阐,既能扼住乌蛮西入,又可为我们与白将军留下退路。”
“高领主还真是深谋远虑,滴水不漏。”他说着,话中酸味更浓,“还说了什么?”
“嗯……剩下的就是一点私事。”
段思月举目看他,神色闪烁着,显然有些窘迫,这让谢则钦心中警铃更是大作。
莫非他真的写了他对她的倾慕之情?别离之思?
他紧紧盯着她的一双眼,一点点逐着她的眸光看去,声音刻意压抑下了许多,有如一张被水浸透的雪纸,软塌塌的发颤。
“是有什么……不便告知在下的话么?”
见他这般情容,段思月未免有些为难:“这,倒也不是不便,只是此事事关高桓的终身,毕竟事以密成,我怕走漏出去,再误了他所谓的良机。”
“终身?”
他莫不是要与她剖言心迹,直叙契阔吧?
谢则钦额侧青筋骤跳,却依然刻意扮作云淡风轻,他将灯盏换了手,附耳过去:“咳……在下与高领主亦算得上刎颈之交,殿下不妨与在下说说,也许…在下也能帮得上高领主一二?”
段思月眸光转了转。
高成桓既肯将俘得的珍贵宝马慷慨相赠,想必也是将他当做手足对待,称得上这句刎颈之交,何况谢则钦一向狷正恳直,不是那种闲言乱语之人,既如此,他应当不会介意他知晓罢?
“其实是……高桓一直有个心仪的女子,只是藏在心中,一腔情意隐忍未抒,此番历经生死,倒让他看开了些许,决意班师之后,同她表白心意。”
……还真是果然如此了。
谢则钦试探着又问:“那殿下可知,高领主倾慕的是何人?”
段思月左右一番睃巡,便凑近他的耳廓。
“说来惭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叹息着,越过巡戍的守将,看向不远处的段易昶与祯姬。
谢则钦一时未解其意,只以为她在说自己,悬起的一颗心渐渐沉落,谁知此刻她却加深了这声叹息,眉眼几乎皱在一起。
“唉,我要怎么和他说,祯姬喜欢的人是阿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