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阿姐!”
门扉骤然洞开,一张少年面孔便带着满园绿意映了进来。
“阿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才不过区区一日,归依城和会川城居然就……”
话音未竟,少年人的喟叹便噎回了喉间——他定定望着室中情状,视线极其不自然的自二人之间游弋着,似窥看,似审视,动作一动不动,仿佛佛前照壁。
倒是他身后的女子,弯着杏眼,以袖掩唇,俨然便是祯姬本人了。
“哎呀,唐突殿下与公子了。”她伸出手,顷刻覆在段易昶的眼睛上,“世子爷,非礼勿视哦。”
段思月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立着的谢则钦,只见他手中还握着自己的发尾,尤其是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全然甩不脱这桩亲昵的嫌疑。
“非什么礼?怎么就勿视了?”她当即挺直脊背,起身走向门下,只差对着她指指点点。
“谢公子不过帮我梳个头…谁叫你偏偏不在……”
祯姬推着木讷讷的段易昶进门,盈盈行了个虚礼,然后便在她跟前立定:“我与世子一进将军府,便听说公主身侧,有个风神洒落的侍君伺候……原以为是谁呢,未想竟是咱们谢公子,看来往后呀——我倒是可以多歇歇了。”
纵然脂粉未傅,段思月的脸上却透着两晕酡红,她神容羞煞的瞥了一眼谢则钦,瞧他只知抿唇轻笑,并不替自己开解,不由跺了跺脚。
“你听他们浑说呢!我不过是…顺水推舟,以这个身份,方便他出入军中令人信服而已,谁……谁让阿爹也不给他个职分,只说辅弼…这不是诚心为难人么?”
段易昶一时偃下颈子,看着自己的阿姐,不无盘询意味:“那他怎么在你房中?是一早上便来的,还是昨夜本就没有走?”
“……”
段思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哽住,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从前怎么没发现,阿兴竟这样喜欢刨根问底呢?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得改。
——她如是想。
或是见她一言未发,谢则钦咳了两声,出言打破了这阵阒寂:“昨夜下雨了,在下没带伞,所以在殿下房里避了一避,不想竟睡着了。”
段易昶心中纳闷,他与祯姬携后军自统矢界拔营,疾驰一夜方才抵达会川城中,沿途分明半滴雨水也没有下过,难道是城里半夜下雨了?
他回头看向门外。
这,这一地砖石分明十分干燥!不过是他靴履上沾着泥,这才蹭上了几道污泞而已。
“你少唬我!别以为你那日替我解了围,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了!我阿娘可都说了,越是好看的男人才越会骗人!”
谢则钦挑眉:“可是我见世子,亦是气宇轩昂,风仪甚美——”
这明摆着是在呛他,偏偏摆了满面刻意为之的从容,很难不让人生气。
“我…我同你可不一样!”他说着,又拉着段思月的藕臂,上前附耳窃窃,同佞臣谄媚倒是没有两样,“阿姐,别看这人会说几句好话,谁知便不是个佛口蛇心的?我看远不如高大哥好呢!”
段思月展指点向他的鼻尖:“你呀,你若当真这样崇戴你高大哥,合该钻进他们高家的辎重里,一路被抬去善阐,来我这儿做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意识到一时嘴快,险些吐了口,段易昶连忙住上嘴,转开话锋,“那…那高大哥和高叔叔在一起,我去多不方便。况且阿姐头回掌兵,我自然要…要护着点阿姐。”
“是么?”
她虽虚长段易昶几岁,但也算是自幼一道长大,对他扯谎敷衍时的神态可谓了然,看他躲闪至此,倒有几分猜想。
段易昶被她这般看着,只觉一股凉意渐渐攀上脊梁,他扯了两下嘴角,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坦诚:“其…其实是高大哥来信,让我看着些这个姓谢的,少让他来叨扰你。”
若非有高成桓的事前打点以及铺排遮掩,他又怎能安稳藏在辎重中,一路不曾被人捉出来?
谢则钦在旁听来,一时啼笑皆非。
——也是,无怪高成桓担心,毕竟现在,他才是那幢近水楼台了。
这厢琐屑未平,而不远处步幅铿锵,渐渐盖过门外的婉转莺声。
“老远就听见世子的声音了。”
杨知远捋着下颌走过来,隔门看着室内一片热闹,不由得往前趋近几步,拱手抱拳:“公主可休息好了?要不要跟咱们商榷一下兵事?”
祯姬施然一拜,旋即侧身避过,给他腾出一处落脚。
段思月斜斜睨向阿兴一眼,暂将他胳膊肘往外拐的罪行撂下,正了正颀颈,同杨知远颔首。
“也好,不过这个时辰,想来杨领主还不曾用过朝食?不若咱们一边用饭,一边议事如何?”
“公主既不芥蒂与我等粗人同席,我又有什么好有异议的?”他说着,目光从段易昶、谢则钦身上扫过,“那就世子爷、谢公子一起?”
段易昶念着高成桓的托付,自然不意与谢则钦共处,但他一向尊崇这些以武据地的各方领主,权衡一番,还是应了下来。
“那我要挨着阿姐坐,还有祯姬,祯姬也要挨着阿姐坐!”
这话在谢则钦听来,原本算不上什么机锋勾斗,不过是少年脾气,昌言无忌罢了,但想起他背后是高成桓,还是忍不住想要激他一激。
他面上不恼,饶是和颜一笑:“好啊,那我与殿下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