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我该如何说?”听似请教,更有些难以言明的揶揄。
少年时的经历,让察言观色四字成为他的本能,尽管她的动作十分细微,细微到近乎不可觉察,但仍全然落在了他的眼底。
谢则钦故作未见,纵任她这般凑上前来,在四目相交之时,一点点缩短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幽微烛影。
“没有指摘殿下的意思。”谢则钦温温一笑,不疾不徐的续言“只是想说,没有觉得委屈。”
没有觉得委屈?这话怎么听起来,好像每每父王与阿娘携游赏花,高后捻酸吃醋,又要故作宽怀大度时的遣词?
段思月眉梢轻挑,心思陡然一动。
今日谢则钦的一切异状,似乎皆来源于铎罗的发问,铎罗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主的正夫,必然得是大布燮的儿子,楚雄领主高成桓。
她的眸光蓦然一瞬,霎时福至心灵。
“我知道了,你不是被人称作面首才觉得委屈,而是,因为被拿来与高桓作比对不对?”
谢则钦:“……”
他缄着口一词不置,段思月便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这番猜想。
她晏晏笑着,双手合十贴在唇上:“不过呢,若真是要我选的话……”
设想在这里戛然而止,谢则钦倒像是来了兴致,忍不住凑近一分,乘势向她追问:“殿下会如何选?”
段思月轻轻睇他一眼,却并没有避开话锋。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身为南国的公主,便理该嫁给高家的世子,因为这是一桩古已有之的旧俗,就像是无论阿爹如何垂爱阿娘,都不得不以高家女子为后一般。”
“身为公主,便要肩负起公主的职责,为天下女子率身垂范,为国祚庙稷缔结藩篱,这不假。”
她一顿,眼睛侧过去,定在闪烁的烛焰上。
尾声悬起,却并不是在发问:“但这样的职责,真的要以姻亲来维系么?”
谢则钦敛眸,看向她纠缠在一起的指节,久久未发一言。
只因不止南国,放眼中原历朝亦是如此,大凡边陲动乱,不论是屈辱求和,抑或强势抚远,皆要用女子和亲作为避战的砝码,借此绑缚邦交,平息干戈。
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战场上烽烟成败的事,自当秣马砺刃,岂应算计在女子裙裾之下?
她松开指节,两手抚在膝头,忽然抬眸看他,眼波里映着两簇焰苗,甚至盖过了案上那盏微微摇晃,随时恐会因风熄灭的灯烛。
紧接着,笃定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国若有乱,我自当披甲上阵,提兵平叛。”
“臣若有奸,我自当明垂暗访,揭其阴谋。”
“民若饥寒,我自当开仓赈济,安顿黎庶。”
悬停的话音,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续上。
“这些,才是一国公主理所应尽的职责。”
“而不是——嫁给谁。”
室外不知何时卷起疾风,将雕花窗棂吹得半开,可辨的凉意窜进阁中,吹灭了灯台上本就幽微的一星光火。
极细的烟缕沿着烛芯徐徐飘散,自二人分明的间隙中掠过。
段思月似是为这缕烟气所迷,下意识闭了闭眼,再要睁开时,却被一只手掌覆住视线。
她下意识眨了两下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搔着他的掌心。
“……怎么了吗?”
犹疑不定之时,忽觉一股灼热的气息靠近,隔着他的指缝,散在了自己的眼睑上,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谢则钦便已移开了手掌。
“没什么,就是……”他的声音稍显滞涩,“觉得殿下说得很对,没道理开疆拓土的事情只许男子去做,同样的,也没有道理让必得以女子的亲姻而维系国祚。”
段思月拧眉:“可是这同你遮住我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他一愣,言辞忽然有些闪烁:“方才那缕…那缕烟尘不是,不是……让你眼睛难受了么?”
这样支支吾吾的语气,很难不让人起疑,但段思月到底不曾追诘,只是轻轻“哦”了声,手掌交叠着倚在后颈。
“唉——看来是老天也催我们早些休息呢。”
她说着,随声站起身来,微皱的外毡散下,掩住素淡的中衣。
“你若当真怕遭人调笑……不若就宿在屏外的矮榻上?”
顺着她的示下望去,那张绢面山水屏外,果然横着一张矮榻,只是以他的身量,怕是得蜷着腿才能将就躺下。
“也好。”
总归是不算唐突了她。
谢则钦绕到屏后,敛衽坐在了榻上,他抬头,正望见她的影子罩在山水之间,朦朦胧胧,不甚分明,但已足令他心头温热。
他就这样看着她,直至床前罗帷倾泻下来,传出她极浅的呼吸声。
这时他才想起一桩子事——
适才她那一番话,言下之意,倒是不会嫁给高成桓,可她也没有说会选择自己啊?
这可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