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段思月眨眼:“不是‘在下’么?”
她的眼底似含着一星野火,迎上去,便会被炙得心神滚烫。
他又哪里还知道说什么“我”?说什么“在下”?
于是答得很是直截了当:“在下……忘记了。”
风声和着她的笑声传来,驱散了他因遗物之言而生出的沉郁,渐有一丝融融暖意拂上心头。
“姑娘似乎,很喜欢戏谑在下。”
段思月却状若无辜,一双清眸依旧熠熠,泛着莹润的光:“哪有?我分明是在逗你笑呢,若换作是高桓——”
谢则钦眉尾扬起:“换作高领主如何?”
段思月咂了下唇,反问道:“你很在意他?”
“我在意的是姑娘在意他。”他不假思索,亦是难得的推诚。
日色愈昳,将她同他的影子拉近,投映在地上,竟有了几分相依相偎的错觉。他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垂头再看,已是无间的亲昵了。
段思月不曾察觉,仍依着他的答覆思忖,净细的指尖在腮畔轻蹭,倒是认真。
“我自然在意他了,毕竟我自幼与他一道长大,若说情谊深厚,也不算为过。”
说到此处,她便曳过眸光,看他。
“这样的朋友,你没有吗?”
谢则钦摇头。
她疏朗一笑,声音娓娓:“那你以后有了,而且……我会在意你的。”
他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喉结一动又一动,纵然极力抑遏,却仍按捺不住急遽驿动的心脏。
咚咚、咚咚——
“我……”
又来了。
段思月又傍近他一寸,朝他逐字逐句的纠正:“是‘在下’。”
“在下……”谢则钦支吾着。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魄,试图将话端转开,以免又被她锁进窘迫的樊笼中。
“咳咳,还不曾请教姑娘,绕三灵是……?”
被他这样一点,段思月亦收回满面的戏谑之色,依言相答:“绕三灵是我们南国的节令,以此祭祀耕黍、酬敬社神。每逢四月中,周遭部族、百姓皆要齐聚于莒阳城中,至崇圣寺燃香祭拜,再到圣元寺、都使盟,沿途对歌载舞,好不热闹。”
谢则钦颔首,面上薄红淡去。
“如此说来,届时确是往来错杂,大可以庆节为由,遮掩讨逆之实?”
“嗯。”她应声道,“定成叔叔声名在外,高桓又平了罗婺之乱,加上明定大布燮的血仇,二人既向善阐进攻,三十七部定会将主力悉数留在善阐城内……”
段思月转过身子,一步步迈向参差树影间。
“况且时值绕三灵之期,他们只会以为各部都在莒阳庆贺,哪里会想到,实则我们早已兵分两路,上下进发了呢?”
他随着她移步,那两团乌沉沉的身影再次偎近,他低着头,视线专致的落在地面上。
心头那丝暖意更盛。
“……你有在听吗?还在看蚂蚁搬家?”
她回目,随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一无所得,只看见一只小小的蚁虫附在她鞋履侧,若是再偏寸许,便当真要踩中了。
段思月连忙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踩到了……"
那丝暖意又在谢则钦道心中蔓延开来,经四肢,流百骸。
有点可爱……
他想着,顺势往她闪向的地方挪去,直至两道剪影又重新黏在了一起。
“则钦。”她叫他。
他答:“嗯。”
“谢则钦。”
“嗯。”
听来何其敷衍了事,何其心猿意马。
她声音忿忿,倍觉纳闷的低下头:“你到底在看什么……?”
“在看蚂蚁搬家。”
段思月向下俯身,蹙着眉头看了片刻,到底也没看出什么值得出神的端倪来,最终只是直起脊背,展指掸了两下衣角。
“好好好,不叨扰咱们谢公子参悟兵法。”
说罢,缀着锦纹的裙裳翩翩一摆,她转过身去,作势要走,“我的头发还不曾梳完呢,先回去了,你……”
顿了一息,她又扭过头,忽然问了一句:“你要出宫么?”
谢则钦的视线这才回环过来,略略摇头:“南王陛下特旨,允在下暂居宫中。”
“阿爹还真是待你青眼有加。”
她诧异的扬起眉端,两痕黛色的小丘微微耸动,素净的面容顷刻鲜活起来。
毕竟,便是关系亲近如高桓,阿爹也只在留定成世叔时,才顺便将他留下过呢。
谢则钦未答,独独衔着道不深不浅的笑:“那姑娘呢?”
段思月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神思一时有些怔忪。待得抹过弯儿来,不过轻轻“嘁”了一声。
“你都不告诉我呢……我也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