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起头,眺往遍布赪霞的穹窿。
“……会有那么一日的。”
“什么?”对于这声感叹,她略觉不解。
“在下是说,会有姑娘期冀的那一日。‘人不独其亲而亲,不独其子而子’,众邦友睦,国无硝烟…四海承平。”
回返时已期酉末,月影自云头出,恰是光华如练。概因十五日近,中天蟾轮愈趋完满,益是清冷冷地投下一片清辉,洒在石砌的小径上。
谢则钦穿过一道垂花门,正要往所宿院落间行,却不期在院外一所八角檐牙下“撞”见了道本不应出现在此的身影,心下一时有些计较,便抬步走去,待步止亭外,方对着里头正襟而坐,摆弄棋局的高成桓欠了欠身。
“高领主雅兴。”
高成桓眼帘掀也未掀,依旧垂目看着那张方方正正的白玉弈枰:“暇夜无事,谢公子可要手谈一局?”
“承蒙高领主垂爱,谢某岂有推诿之理?”
谢则钦颔首,依言落座,垂目之时,只见枰上四处星位皆已覆定黑白棋子各二,势子已然分定,倒是颇守纲格,是以不免一笑。高成桓业以贵客当礼为由,道是毋庸猜先,请谢则钦执白先行。
“已劳领主等候多时,谢某若再承情,岂非过于腆颜?”
嘴上虽恭敬婉谢着不假,指节却已探了出去,自旁拾出一子,绕右上角位落了一着。
“听阿月说,公子是邕州马贩,欲至莒阳谈商?”
高成桓对他这口是心非的行径倒也不恼,于他猜忖出自己专程待此,似也无多惊奇,仿佛只顾着沉目行棋一般:“硝烟未靖,滇东处处戈乱,若公子只为铜臭而往,未免过于冒险吧?”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越是刀口下的饭食,才愈引人垂涎,高领主以为呢?”
高成桓一双剑眉虚虚挑起,对于这番话未置可否,依旧拈起棋子,摆阵盘中。
“公子可知乌蛮人最善锻冶?其刀锋之快,只怕公子碗中这口羹茹不及咽下,便要被锐刃铡落了颈,如此岂非不美?”
谢则钦扬眉,语调却云淡风轻,不显波澜:“多谢领主告知,在下返邕之时,必当留意。”
夜风簌簌,将檐头落英纷纷拂下,顷如雪霰般四散开来,偏有一瓣坠在棋枰之上,适逢谢三公子行棋着子,他手中白棋落时生风,那瓣桃花便随势,泊向了高成桓那畔。
“何须言谢?公子名尊位贵,若有闪失,莫说我高氏一族,便是倾整个南国,怕也担待不起啊。”
他的言下之意不难揣度,却令谢则钦持棋的指端微不可察地一颤,视线逐着棋子上眺,亦审亦惕地觑着他。
他何时洞悉了自己的身份?
“天保二年,既尔大肃宣和元年。因启互市,我曾随祖父到过一次邕州,时逢邕州守将接见,那时我虽年幼,却仍记住了他的样貌——是以纵然郑平郑先生蓄了满颌髭髯,也尤能一眼辨出。他待你恭祗至极,动辄以三公子相称,这便又令我想起了另一桩事,如是,方确凿了你的身份。”
虽未点明,谢则钦已对他所言那事了然于膺,一时失笑:“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连高领主业已得悉此事,恐怕放诸大锡、北燕、大凉、西蕃,乃至化外蒲甘、昆仑等地,该是无人不晓在下当今这重尴尬处境了。”
“初初听来确是颇感惊奇,甚至……几欲哂笑于你。”
黑子覆下,又将那瓣落英逐到了谢三公子一边:“不过当下见你出现在南国境内,我便觉得,大肃天子这则纶音,其实另有玄机。”
“那谢某还要多谢领主的不嘲之恩了。”
他未尝回应那句‘玄机’,在高成桓看来,已是不言自明。
“圣朝向以守内虚外为治略,今次之举虽前所未有,但我职分只在威楚,不意阻遏,且依南国刻下余力,也不足阻遏。尔等若要前往莒阳,我自会遣人护送,如欲觐见南王,我也会书信一封予尔等引见。”
他脖颈微微一偏:“那倒是要多谢高领主,在下一行本欲尽早出发,不过……”
“不过什么?”高成桓这才抬眼,目光极犀的看向他。
放眼弈枰,右上、左下两处星位黑白集布,看似白棋已渐无气可入,已是深陷颓局,俨然将败,谢则钦却也不忙,仍意态沉着地自奁中拈起一子,一手冲断,击向黑棋角上薄位,待高成桓回手,又行了一手“夹”落在了一二处。高成桓低笑一声,径自吃掉他两个子,看似胜券在握。
“不过现在,谢某打算暂留楚雄,待贵国克复罗婺部后,再进莒阳。”二人一夹一扑,瞬息之间,反是高成桓所持的黑棋之气愈发紧了起来。
高成桓满眼防备的逼视着他,如一柄利刃,大凡抽刀出鞘,可见寒芒毕现:“为何?”
他不答,只操白子又扑了一手,黑棋便接不归了。
“为何?”高成桓再度追问。
“滴水之恩尚以涌泉相报,何况月姑娘救了在下性命,在下自该披肝沥胆,以偿此情。”
说罢,他望向眼前目可削铁的楚雄领主,只见高成桓额上青筋微动,显然有些愠色:“她向来好胡乱捡拾东西,不只是人,阿猫阿狗也应皆有过,若你这恩情当真要一一报来,可得排个三年五载了。”
谢则钦的眸光愈发玩味:“在下倒是能等,却不知高领主还等不等得?”
“我无心探寻你入滇所图,但你若要取利于她,不行。”高成桓仿佛被人捏住“七寸”,指骨逐攒握起。
“高领主放心,月姑娘赋性纯粹,待人亦极诚挚。同她相识,本出谟谋之外,且有救命之恩在前,谢某再有何盘算,也不会殃及她片分。”
不比高成桓的急切,他仍旧语气淡淡、情容澹澹:“难道——高领主不欲平罗婺、还威楚之地一片清宁么?”
高成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只听那谢三公子却道:“在下倒有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