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如柔荑的指节轻轻一松,她娉娉然回身,与祯姬示去一个眼色。祯姬会意,将一只盛着酒水的革囊抛去。
“此有息风镇痉,攻毒散结之效,可暂遏虱虫之毒。不过若要彻底消释,须得寻巫医大夫才行。”
她抬手,将那囊壶递到了谢则钦面前。他未多犹豫,仰头便饮了一口,却是连连咳嗽起来。
“这是……酒?”
女子颔首,看似稀松平常:“是啊,此酒乃取两寸长的健壮活蝎与灵芝一齐浸酿,饮时不只是酒,连里面的钳蝎也可嚼食。”
谢则钦本就苍白的脸上愈现难色,眼眶微瞠,周遭诸人闻言,更是大有挢舌之态。
见着一行人等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实在有些忍俊不禁,犹未忍住笑声,只差弯腰捧腹一般:“不过么——我这革囊实在装不下那样大的钳蝎,所以就只盛了酒。”
他一副羸弱的身子本就抱恙,话音听罢,到底有些如蒙大赦的意味。
或是因为顾虑稍解,腿脚竟有些不稳,正欲发力站定,孰料膝弯陡然一软,眼见着便要栽倒在泥淖里。
正当此刻,一段如兰似麝的香息却飘进鼻端。
“小心些,若是一足不慎,可要污了你的衣裳。”
——好一副螓首蛾眉,乌目丹唇。
谢则钦垂下眼帘,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盈盈笑眼,他似乎忘了瞬目,只这样直直的看着她,脖颈也僵住了。
“很好看么?”女子目露笑意。
这话却令他猛然醒过神,下意识便要挣开她握来的手掌。
她一耸肩,步履闲闲踱开,在他身后那匹马驹前止住步伐。
“还说自己是马商,却不知珍重自己的马——我看你这匹玉花骢也是难再负重,不若乘我的马罢?”
许是见着谢则钦面色犹疑,她摇了摇头,言语中透着几分无奈:“你们既来购置滇马,当知滇马长于履险涉歧,更善疾行驰骤。你若不畏毒发,便只管在这儿踟蹰着吧!”
说着,她便转过身去,踏着足镫跃上马背。
队内一众随从顿时急了起来,浑如炙在油锅上的蚂蚁,而那女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只一刹,却觉背后一阵热息泛来。
原是那谢公子坐在了她的身后。
还算是能屈能伸,识些时务。
“此处距德江城不远,若论就近,除此之外怕是再也没有了。”
说罢,她回首觑了一眼谢则钦,眸光向下,再向下——见他虽与自己共乘,二人之间却始终有道分明间隙,不免有些好笑。
那长者道:“公子放心与……这位姑娘同去德江城,我等在后慢慢赶上就是。”
久候在一畔的祯姬却抱不平,偏着眸,冷冷瞪了那人一眼:“什么叫这位姑娘?连救命恩人的名字也吝啬问上一句么?”
尽管语调细微,仍能听到男子的声线在身后响起。
“敢问姑娘……尊姓芳名。”
“姓高,高怀婵。”
舒蛾眉之窈窕,委弱骨之逶迤。载金翠之婉婵,珥瑶珰之陆离——实人如其名也。
缰辔于指间缠了又绕,她雪腕一勒,座下赤驹遽时四蹄如飞地窜了出去,谢则钦本能的穿过她的小臂握缰,一着不察,却握住了她的手。
于是苍白的面色上,顿时泛起两晕薄红。
女子察此微变,又是笑自腮畔生。心想这人既还能面浮赧色,该是虱毒还未入骨髓脏腑,当有一救。
几番振鬣催蹄,马匹驰跋如电,无多时便跃出翳林。
春三月,风初醒,大凡吹彻之处,犹带一点料峭之意。割在面上,亦觉冷飒飒的。
适才逗留于林下的商队随扈、仆婢侍女刻下皆不见了行藏踪影,只余诺下搭救的姑娘,共虱毒暂延的谢三公子一骑绝尘,驰往距当著北林不远的楚雄城境。
疾风响遏而过,将女子柔似春柳般的鬓发也拂起。她不急去掩,只是侧目回顾。
不知是存心调谑,或是语出确凿,她眨一眨眼,开口尽是煞有其事一般。
“我们南国的滇马同你们大肃的马可不一样,你需得往前坐些,不然它可跑不稳当。”
这话显然出乎忌惮着“男女大防”的谢则钦意料,他低头,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握着马缰的手指也攥紧,局促之色曝露无疑。
而高怀婵体察入微,既见此况,唇角笑意愈渐深了。
“你们大肃人都这样忸怩么?上马时便见你犹犹豫豫的,方才又不敢靠近。你一介昂藏须眉,还怕我吃了你不曾?”
声传至谢则钦处,却不知是呼啸而过的疾风作祟,抑或是其他缘由,他的耳垂竟极不自然的泛上两抹薄红。
“在下只恐姑娘清节有损。”
“不过是同坐了一匹马,会有损么?”女子稍感不解,然而不过一瞬,便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哦,我知道了,这也是‘规矩’罢?大肃总是有许多规矩,什么三纲五常、礼义人伦……”
她只差掰着纤细的指头去数——碍着要与谢则钦一道握着缰绳,实在是分身乏术。
“姑娘说的是。”谢则钦颔首,不曾多话。
不是说大肃人皆擅感察世间情味,因而才有那样多婉约其词的文章著世么?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偏偏迥异起来?
不对,不对……相识不过一个时辰,他脸红了几回?这合该便是极富情味的征兆才对!
她如此思忖着,不禁又窃窃笑了。
过了草长旷茂的坝上,便至楚雄境内,进了楚雄城,遑论贩摊、街巷,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晃晃的缟素。
纵已知悉南国尚值扰攘之乱,但见这番情形,仍不由令他一滞。
“前任大布燮高明定于善阐一战殉国,威楚之地向来蒙高氏一族庇护,是以全城皆恸,自发缟素以祭。”
话音陡然放轻,似蕴藏着无限惆怅。
谢则钦垂目,俯望着方才尚且意气鹰扬的女子,不知在想些什么,然而错神之际,著着“德江城”的门楼便映入眼帘。
女子引着谢则钦勒马,便自腰间所佩的璎囊中取出一枚描金令箭,臂缚素麻的一众戍卫见之,齐齐行了个躬身礼。
“稍事祯姬会带着一队马商进城,他们都是我的客人,务要放行。”
戍卫们迭声应下,女子微微低头,又问:“领主在城中么?”
一应被甲的兵丁们相觑一眼,似在分辨她言中所指的“领主”究竟是何人,不过须臾,又反过了神来,答了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