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抱希望能有人听见他的求助,温暖的杯沿却及时触碰到嘴唇,他张嘴喝了半杯,才觉得身上的不适有所缓解。
段怀归睁眼时只见到邵靳昀一人,眼睛熬得通红,穿的还是发布会上的那套西装,只不过和之前相比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又有点皱。
他把手伸到邵靳昀胸前,为他摆正领带,轻声打趣道:“怎么不讲个人卫生……”
话还没说完,邵靳昀就倾身抱住了他,两具身体紧密相贴,他发现邵靳昀抖个不停,埋在他肩上像受惊的绵羊。
“段怀归,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醒得看运气,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你怎么这么傻,我才不需要你为我挡枪,你根本不用为我做到这份上……”
“之前是我有问题,我不该老问东问西,我不该监视你,我应该给你自由和个人空间,是我错了,对不起……”
段怀归错愕地愣在病床上,任由邵靳昀抱他,过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轻拍邵靳昀的背以示安慰:“好了好了,我不是醒了吗,你快别抱了,被人撞见不好看。”
邵靳昀很听话地坐回去,给段怀归搭上小桌,把这几天送来的慰问礼一一摆上来。
“江季在买饭了,饿的话可以先吃零食,他马上就过来。”
段怀归身体机能恢复不久,没什么胃口,他费力地摇摇头,问起会场偷袭一事:“最后有抓到人吗?”
“没有,让他跑了,但一看就是梁莹要报复我干出来的,老头子包庇她们娘俩,怕她们被警署查到,已经把人送出联邦了。”
邵靳昀苦涩地笑笑:“冤有头债有主,我还没憋出招呢,就无法选中了,人生真是变化无常。”
“换个角度看也是好事,没人再和你争权,盛荣所有大小事务都在你掌控之中,你能触及集团内部最核心的机密,这是邵霁恒、邵禹涵乃至梁莹都没法做到的,你是这场战斗中最大的赢家。”
段怀归一气溜说完这句,虚弱地喘了几下,续道:“梁莹再想背靠梁家作怪,在盛荣手无实权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这次大获全胜还得多亏你,要不是你推断出邵禹涵可能跟林申的死有关,我也不能第一时间根据警署调查出的监控确定邵禹涵当晚到过联邦国立,也就不能以此威胁邵准出面解决我的身世危机。”
邵靳昀垂下眼,握住段怀归的手,恳切地说:“段怀归,谢谢你。”
段怀归被邵靳昀突然而来的深情弄得措手不及,他怀揣私心,是想利用邵靳昀代表理事之便查探盛荣,甚至想要颠覆盛荣,但在邵靳昀眼里他似乎成了无私伟大的牺牲者,是拼了命也要护他周全的心上人。
段怀归凝视着邵靳昀一尘不染的眼睛,心尖忽地颤了颤,欺骗的负罪感像长着倒刺的藤蔓缠上他的心脏。
段怀归急忙撇开目光,兜实被子盖住下半张脸,忸怩地说:“我又有些累了,想再睡会儿,饭等我醒了再吃吧。”
“好。”邵靳昀放下桌子,体贴地帮他掖好被子,从病房里走了出去。
段怀归露在外面的眼睛盯着病房门,确认邵靳昀真的离开才敢松气。
他从未见过邵靳昀如此澄净赤诚的眼神,哪怕是刚开始被他勾得动情都没有纯粹到如此,那眼神像自带温度的辐射器,烫得他心慌意乱,仿佛所有有意遮掩的龌龊算计都无处遁形。
那天情急之下为邵靳昀挡针的举动他和旁观者一样意想不到,当时时间紧张,他不知怎的一时冲动,控制不住身体站到了邵靳昀前面。
他没想过有可能因此而丧命,也没想过死后生前再多的筹谋都是枉费工夫,这太荒谬了,他一向是个冷静自持的人,保守到极致,没把握的事他碰也不碰,怎么会英勇无畏地迈出那一步,为邵靳昀抵挡致死的一针。
去发布会前他有想过怎么让邵靳昀重新找回对他的信任,但苦思无果,过分的刻意反而容易暴露他的目的,激起邵靳昀的反感。
他想顺其自然,先看看邵靳昀的怒火有没有被时间消释冲淡,再决定用哪种策略让他回心转意。
可真到了迫在眉睫的那一步,他几乎不带半点犹豫。
这完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即便要向邵靳昀求和,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邵靳昀于他而言不过是打通盛荣的跳板,仅此而已。
段怀归把被子蒙上头,眼前堕入无边黑暗,他缩在病床中央,这一方小小的,如同躯壳般的黑暗可以让他暂时放下利用邵靳昀的惭愧和内疚,让他备受谴责的良心得到释放。
疲乏无孔不入,他很快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