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京是知道黛烬多了个叫黛燃的弟弟的,但是也只知道他多了个弟弟,其余的黛烬瞒得死紧,一概不知。
黛烬把地上的灰一层层扫起来,房子这种东西,稍微一段时间不住人,马上就开始破败。
话题来得没头没尾。
“我爸眼光还不错,给我找的后妈蛮漂亮,便宜我了。”
尤京刚在凳子上坐下,听黛烬说出这句话,惊得差点又站起来,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你……”
他虽然是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得花,人换得勤,但是这一类的关系他是碰都不敢碰。
那可是后妈,多缺德啊!
黛烬听出了朋友的欲言又止,瞥去一眼,扫地的手没停。
“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儿子随妈,黛燃和他妈一样漂亮。”
尤京听后这才放心地收回“又止”,又要畅所“欲言”,知道不是坏结果后他才敢直言不讳。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和你后妈搞乱|伦呢。”
尤京刚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又忽然急转直下!
“诶不是等等,你夸她儿子,然后呢……”
“然后?”
黛烬笑得野。
“然后我就多了个长得漂亮的炮友。”
“?”
尤京这次差点破口大骂。
“那是你弟弟!这他妈不还是——”
后面的话,尤京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黛烬将扫完的灰尘垃圾倒进垃圾桶里,收了扫把,长腿一迈走到沙发旁,拎起黛燃上周放周假时买回来的抽纸。
过惯了好日子的少爷,买纸都不看价钱,买就买了,黛燃甚至懒得把碍眼的价签撕掉。
联盟要求所有公开售卖的商品都必须明码标价,一个抽纸价签设计得快比半个包装大,喧宾夺主。
一眼望过去仿佛只能看到昂贵的价格而非物品本体,黛烬看得眉头直蹙。
二十二世纪资源匮乏,这种纸制品哪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卖价开头一个一,后面串三个零。
一百抽的纸卖你一千块,一张纸算下来都够吃碗加满料的功能粥了。
败家子。
黛烬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抽纸盒,手腕一撇,本来想随便扔到地上。
这沙发是他买的,上面放什么东西他说了算。
手腕移到沙发侧边,指尖却怎么都松不开,东西丢不掉。
黛烬站在原地发呆。
那小孩回来看到他把纸扔地上,不知道又得怎么念叨,人又洁癖,到时候吵吵着要买新的,花的不还是他的钱?
他把他爸给黛燃的遗产也当成他的钱。
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黛烬越想越烦,最后手腕一动,指尖一挑,抽纸稳稳落在茶几上。
没了抽纸,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独自扔在沙发上,决定先闭目养神五分钟。
沙发一角随之塌陷。
黛烬哪怕是躺倒也得仰着头,他闭上眼睛张嘴呼了口气,脆弱的脖颈和空气面贴面。
天气冷,没钱开暖气,人连喘口气都是白的。
黛烬恍惚间睁开眼,白雾朦胧间,假想自己是有钱人在吞云吐雾。
雾气四散,算上消失的没消失的,很快便弥漫着占了黛烬半个身子那么大的地方,代替他本人宣示主权。
呼吸,成了黛烬从出生起就自带的价签。
人活一口气。
就是不知道他这口气和那四位数的抽纸比起来,谁更值钱?
他连续吞云吐雾好几次,就没钱补贴自己继续散热了,只得认命地闭上嘴,拢拢衣服,只有说话的时候才舍得张嘴。
视线又下意识落在面前的抽纸上,看纸张倾斜着用阴影压住一小片茶几。
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张被抽了一半的纸,现在和黛烬一样歪着身子。
黛烬从沙发上坐起身,尽量让上半身直着。
“他跟我没血缘关系,甚至跟我爸都没有。”
他们没血缘关系,不用担心什么“身正”,更不用害怕什么“影子斜”。
尤京显然比黛烬“有钱”,可以任性地让嘴巴张着散热,到现在还没闭上。
听他这样说,尤京一分钟脑补了八百个豪门秘辛,才试探着挑出来一个。
“你爸接盘?”
黛烬没张嘴,话从喉咙里闷出来。
“嗯。”
尤京义愤填膺。
“那你爸还认这个儿子?”
黛烬终于大方地呵出一口气。
“他死之前都不知道,被人家玩得团团转,死之后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知道了。”
尤京仔细理了一遍他们的关系,得出黛燃其实是黛烬亲爹的继子,但还是觉得无法接受。
“那你也不能和你弟弟——”
“怎么了?”
黛烬一脸无所谓,但他打断的位置显然昭示了他的有所谓。
他其实也听不得别人用“乱|伦”一类的词汇形容他和黛燃。
但他的生活他做主,自然事事都要以他为先,听不得任何人指摘。
他就想被人当回事儿。
从前有爸妈,爸妈把他推来推去,从人前推到人后。
他爸觉得黛燃是他亲儿子,黛燃出生那年他爸妈甚至都还没离婚,他爸就敢把捧在手心的私生子从人后推到人前。
都说一碗水端平,但他爸堂而皇之地把洗碗水泼到他脸上,却独独把洗干净的金碗留给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弟弟。
要不说老天有眼?
这儿子跟他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爸憋闷了一辈子,最后憋成个绿帽龟。
后来爸妈离婚,他谁都没跟,把分到的抚养费偷偷打回给他妈,他对不起他妈,觉得没让人过上好日子。
单从这点来说,他就比不上黛燃。
至少他爹靠着黛燃过上了好日子,赘入豪门。
而他妈只能陪着他过苦日子,终生寒门。
就这样,黛烬成了全家唯一一个净身出户的人。
再后来他爸死了,弟弟被判给他这个实际上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这个家里他能做主的人就更多了。
黛烬的语气疏离客观到像是在谈论一件商品,还是那种市场打折都没人要的便宜货。
然后黛燃便和他一样,有了价签。
“又不要钱。”
黛烬的话戛然而止,热腾腾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人用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闭了嘴。
心冷得差点儿不会跳了。
这话虽然是在变着法儿的骂黛燃不值钱,但真的说出口了,黛烬却觉得反倒像是在他脸上贴了张标价免费的价签。
好在现实总是善于救他于水火之中,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黛烬眼尖,正好看到插在门内侧的钥匙在转,那钥匙不大,但他事先在钥匙尾端挂了价签,所以格外明显。
山泉水的价签被撕掉一半,剩下一半随着钥匙转动,价签上的一串零在眼前一晃又一晃。
显眼。
碍眼。
黛烬烦躁地重新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打算破罐子破摔。
很显然,现实很快又打了他的脸,重新把他推入更深的水火之中。
黛燃回来了。
这破屋子根本不隔音,在屋里面亲个嘴,声音大了都得被来敲门送货的快递员听到。
也不知道,门外的黛燃听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