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那一条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他迟早会在某一天重新面对还能打几年这个问题。
而她不想替他回答,她只是留了一个位置让他自己说。
……
晚上回到宿舍,盲人运动员的生活节奏极为规律。
有人在复盘训练录像,有人打语音电话给家人,有人在床边拉伸小腿,也有人戴着耳机安静听音乐。宿舍楼走廊里偶尔传来门开合的声音,感应灯一亮一灭把深夜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冷白。
时逾白没带电脑,他拉开包从夹层取出一本点字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夹着一张沈清梨给他印的哑光纸片,上面是一张偶人素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很淡的轮廓,肩线略歪背部藏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结构,像某种不会被展出但会影响站立的重量。
他翻到夹页时一张卡片掉出来,那是沈清梨的字迹,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压实过,“你要记得你是靠着自己留下来的,但我喜欢你靠近我时,是自愿的。”
时逾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风吹起窗帘,楼下球场的感应灯啪地亮了一下,很快又灭。那一点短暂的光透过窗缝落进来,又迅速消失,像某个被人按下又松开的开关。
他忽然想起她那天出门前用钢笔画新稿的样子。
晨光照在她手背上,笔尖划过纸面,声音轻而稳定。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挽着,手边放着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他们共同签下的那份备忘录,被折好藏在工具盒夹层里。
她不是一个会用爱绑住他的人,也不是一个会把他的比赛变成自己作品背景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告诉他你要靠自己留下来,但你靠近我的时候,我希望那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可以躲风的地方,而是因为你真的想来。
时逾白把卡片重新夹回笔记本里,他不是因为她打球,可他想成为那个,在自己靠近她的时候,不是需要她遮风的人而是能并肩站住的那一个。
他低头在点字笔记本里摸索着记下一行新的训练备注:“落地后不要急着找支撑。先确认自己还能站稳。”写完这句他停了很久,又在下一行补了一句,“回家也是。”
……
时逾白离家去集训的第三天,沈清梨清晨醒得稍晚。
天色是银灰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淡淡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猫趴在她右侧枕边,尾巴蜷着,睡得像一团不愿醒来的墨色毛线。狗窝在床尾,豆豆的耳朵随着她起身时的一声轻响抽动了一下,又很快沉回去。
屋子里很安静。
时逾白不在的时候,这种安静会比平时更明显。不是空,而是少了一种稳定的节奏。平时早晨六点左右,他会先醒,动作很轻地起身,去浴室洗漱,再去厨房烧水。水壶启动时会有一声提示音然后才是逐渐升起的水声。
沈清梨没有因为他不在就调晚闹钟,但她还是自然醒在他平时起床的时间,这让她有些不习惯像身体已经先于她承认,他们的生活节奏被彼此改写过。
他给她的手表就搁在床头小托盘里,那是一条深灰色皮带的表,表盘不大,背面刻着她的英文缩写。
时逾白送给她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特别浪漫的话,只说她经常做东西做到忘记时间,这个表震动提醒比较轻不会打断她太多。
她把表带扣上咔哒一声,像某种早已习惯的开场。
厨房的水壶烧着,沈清梨站在窗前晒猫,李子趴在窗台上,被晨光晒得眼睛半眯,像一只提前退休的球探。它对时逾白不在这件事接受得很快,唯一的表现是每天早上会多占一会儿他的椅子,像替他短暂代理一下这个家的主权。
豆豆在沙发边咬她的一只拖鞋,偏偏咬的不是她正在穿的那双,而是放在门口那双时逾白留下的、她一直没收起来的。
沈清梨看了一眼没有阻止狗,她只是默默把另一只鞋收回鞋柜,留一只在那里,像是有意无意地标记了有人在这里的气味。
家里很多这样的痕迹,洗碗机旁边他贴的三张字条还在,厨房吊灯的开关仍然停在他调好的亮度档位。
浴室柜右侧有他的洗发水,门后空钩上挂着他的深灰外套,冰箱里还有他提前分装好的早餐燕麦。这些东西不吵也不占地方,却让整个屋子不断提醒她他离开不是撤出,他只是暂时不在。
沈清梨端着水杯,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他那只杯子也拿出来放在右侧,没有倒水,只是放着。
午餐做得不复杂,青菜、煎豆腐、小米粥。
一个人吃饭时,她本来完全可以煮得更随便一点。可她还是按两个人的分量洗了米,最后又在盛粥时停了一下只盛了一碗。
餐桌上她用了两个碗,吃饭的时候她坐在长桌靠左的位置,她常坐的地方。右边的碗没动,她也没夹菜放进去,但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放在碗旁,筷尖朝向她习惯的方向。那是时逾白在家时自己调整过的位置,她没有改。
她一边吃饭一边点开他的集训时间表,这是他临走前发给她的。
他说:“你不用记,只是我会照着它生活。”
沈清梨当时说:“那你发给我干吗?”
时逾白回答:“让你知道我的时间表。”
她那时没说话现在她每天看一眼在他训练时,她也做一件属于自己的事。她会在他晨跑的时候起床,在他下午体能训练的时候整理材料,在他晚上复盘时缝完一段偶人布边。
晚上她剪布线时不小心割破手指,不严重只是一点点浅血线。针尖擦过指腹,血珠很小,很快就被她用纸巾压住了。
她去浴室贴创可贴,撕开包装时镜子里映出她手腕上的表。
深灰色表带贴在她腕骨上,因为洗手沾了一点水光。她看着那只表,忽然觉得好像它在替时逾白注意今天有没有出血,这个念头有些幼稚,甚至有点可笑,可她还是站在镜子前停了一会儿。
他送她这块表不是为了让她看时间,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不在时她也要有人陪着确,你还在活着,不是等我,而是你真的还在这里。
沈清梨低头把创可贴贴好,轻轻压了压边缘,然后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块被血蹭到一点的布料剪下来放进废料盒里,她没有叹气只是重新拿了一块新的。
睡前她去阳台收衣服,夜风不大衣架轻轻晃着。那件时逾白洗过却没穿的黑T恤挂在那里,肩线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着。
沈清梨伸手碰了一下衣角,布料已经干了,她本来可以收下来叠好,放进他的那一格柜子里。
但她没有收,只是拿起夹子,帮他把那一角夹紧了,这样就算夜里风大一点,也不会被吹下来。做完这个动作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夜色,城市远处有车灯慢慢移动,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脚步声轻轻划过小区路面。
她忽然意识到,等待这件事不是一直盯着门,而是在对方不在的时候,把自己照顾得足够完整,也把他留下的那一点痕迹,稳稳放好。
晚上十一点半,沈清梨刚洗完手,从浴室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电是时逾白的语音童话,她接起那一刻,屋里只有豆豆打哈欠的声音。李子从窗台上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趴下去。
时逾白那边有点杂音,像是刚走出训练馆还没到宿舍。风声掠过耳机口,偶尔夹着远处队友说话的声音和球馆大门闭合时的回响,沈清梨没有先出声。
时逾白低声说:“你睡了吗?”
“刚洗完手。”
“今天剪布线了?”
“嗯。”
“有没有割到?”沈清梨看了看自己贴着创可贴的手指。
“割到了。”他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半分。“是不是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割到?”
沈清梨靠着门框,语气很平,“也可能是你在的话,我懒得剪。”
时逾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仍然落进她耳朵里。
“你明天几点起?”他问。
“看你几点起。”
“我六点四十出门。”
“那我六点三十五醒。”
两人都没说我想你,或者等我回来,这种话对他们来说,总是要绕一圈才说得出口。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得太直接时,反而像破坏了某种他们已经慢慢建立起来的秩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时逾白忽然开口,“我今天走战术时,听错了一秒钟的节拍。”
沈清梨微微皱眉,“累了?”
“不。”他说,“是突然想起你说过的一句话。”
“哪句?”
“你说我靠近你,是因为我追上你。”
沈清梨在这头没吭声,那句话是很久之前在客厅里说的。那时候他坐在她身边调鞋垫,问她会不会觉得未来生活有很多麻烦。
她说她怕他不让她知道他在努力。他说,你以为我靠近你是因为需要你,其实是我一直在追上你,原来他记得不只是记得还会在训练里忽然想起。
时逾白又说:“我现在不说想你,是怕你听见了就不专心了。”
沈清梨轻轻靠上椅背闭了闭眼,“那你现在专心了吗?”
“现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现在是我想你了。”
沈清梨也笑了,她没有立刻回我也想你,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灯下反出一点很浅的光。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已经不需要完全对称。
他想她她听见了,这就够了,电话那头传来远远的脚步声和应门声,大概是他回到宿舍楼了,时逾白低声说:“我回宿舍了。”
“去洗澡,早点睡。”
“你也睡。”
沈清梨顿了顿,在挂断前说:“明天记得左膝别用太猛,你今天落地声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时逾白嗯了一声。
“你听出来了?”
“嗯。”
“那我明天轻一点。”
“不是轻一点。”沈清梨说,“是稳一点。”
时逾白低声答:“好。”
然后通话结束,沈清梨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她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他声音在她手心停过的痕迹,她把手机扣上,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轻声说: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