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两罐冰得攥手的饮料出来时,黄昏已经大张旗鼓地吞没了汉阳大学。
街边路灯一排接一排点亮,光线钻过樱花枝杈,拆成星星点点的碎光,落进虞鸣意的眼底。
远处操场的主舞台忙着张罗晚间校园活动,工作人员举着麦克风没完没了试麦,一声声“喂、喂喂”被音响放大,嗡嗡扬扬飘遍半座校园。
虞鸣意丢掉喝空的冰可乐,正打算拽上江深一块儿凑个热闹,对方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个不停。
那音箱嗡鸣不休,乱糟糟的压根辨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深抬手朝虞鸣意压了压,示意稍等片刻,转身走到路边的树下接起通话。
没几分钟挂断折返,他神情如常:“临时出了急事,我得马上回趟晴川。”
虞鸣意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我跟你一……”
江深轻抬眼皮低嗯了一声,等着她说完后半句。
话到嘴边,虞鸣意却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到了记得跟我报平安。”
“……啊,好。”江深松了口气是真,但有些许落空的失意同样不假。
其实刚才那一秒,虞鸣意本想干脆跟着江深一起返程回晴川,能多赖在他身边一刻,对她而言都是都是赚的。
可这份心思刚冒出头,理智立马伸手一把拽住——Brook还等着对接工作行程,实在没法任由私心任性随行。
何况她心底还揣着一桩没了结的心事,不能就此走掉。
江深最后也说:“没事。我到晴川,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报平安。”
虞鸣意莫名冒出点分离焦虑,目送载着江深的车子一点点驶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又站在原地怅然失神好几秒,才转过身,独自朝着预订好的酒店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落地窗压根没拉帘,外头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顺着缝隙钻进来,稀稀拉拉铺在地板上。
虞鸣意懒得开亮度扎眼的主灯,只拧亮床头那盏小台灯,坐在床沿,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怔怔放空了好一阵子。
订的双人客房空间不小,但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茶几上还摆着Brook随手丢下的行程工作表,她人至今迟迟未归。
虞鸣意掏出手机,拇指漫无目的地上下划着页面,本意打发时间,无意中发现自己被偷拍的那条短视频点赞数居然暴涨到了三十万!
转发数据还在一刻不停往上蹿,评论区开锅似的闹作一团,各路网友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少网友直接冲到品牌官方账号底下留言扒身份,直指视频里的女生便是《月潮》的原作画师,也有人拉出她的《余枝》逐段比对画作基调,惊叹二者骨子里同源的力量。
大批路人更是把注意力放在外貌上议论不休,感慨能提笔勾勒出满纸阴郁画作、写尽人心苦楚的创作者,居然生得这么一张亮眼的脸蛋。
一众营销号闻着流量蜂拥而至,争先恐后编撰文案,扎堆写稿吹捧虞鸣意颜值实力双双在线。
滑稽的是,好多推文配的截图仅仅截取了视频里她扭头和Brook说话的模糊剪影,五官都分辨不清。
虞鸣意盯着屏幕一路狂飙不肯停下的数据,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感受居然是头皮发麻的惶恐——糟糕。
在互联网上发布的作品是虞鸣意精心打理好的对外门面,提笔作画本只是谋生之余,是供自己安放心绪的私密自留地,收纳着她敏感怯弱、不肯展露的内里本心。
不曾想短短半天,作品连同她本人一同被摁在流量的案板上,天南地北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围拢过来,抠着细枝末节评判高下,拆解她的一言一行。
这场热度发酵得迅猛程度远超预估,连平日里极少主动打探私事的Maeve都发来私信:【什么情况?小虞你给人偷拍了?都冲上小热搜板块了。】
虞鸣意敲着屏幕如实回话,坦言自己同样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这条随手偷拍的短视频是怎么一路扩散出圈的。
她本就是不爱出风头的性子,常年缩在创作圈子里埋头画画,哪见过这般全民围观的阵仗,一而再再而三被流量猛砸,仍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舆论大浪。
Maeve熟知她抗拒被过度关注的脾气,连忙贴心支招,叮嘱她要是这帮网友的讨论影响了日常生活,不用不好意思,直接去找原发博主申请下架删掉视频。
虞鸣意老老实实答应下来,心底确实琢磨过删视频的办法。但还是先一步安抚起操心过头的好友:【嗯嗯。但我还好,整体评价没跑偏,不用替我瞎紧张。】末了顺带附上一个撒娇的表情包。
热搜的话题就此轻轻揭过。
Maeve顺势岔开话头,问起Brook的去向。
虞鸣意扫了一圈空旷冷清的客房,茶几空荡荡,沙发无人落座,整片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如实回复:【她还没回酒店。】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面立刻弹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吃瓜表情。Maeve紧跟着发来几句打趣,调侃Brook怕是忙着追逐心上人,乐不思蜀,压根记不起还有个落单的队友。
玩笑过后,她又认真叮嘱虞鸣意一个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别胡思乱想,随后便匆匆下线,忙碌自己的工作去了。
窗外夜色越浸越浓,城市楼宇万家灯火揉成一大片朦朦胧胧的暖黄汪洋,隔着玻璃窗晕成一片柔光。
虞鸣意斜靠着床沿,手指百无聊赖绕着充电线反复打转,缠紧又松开,松开再缠上,来来回回机械重复,根本静不下心神。
只身待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心里拧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一边是空落落的缺口,像少了块要紧物件;一边又是莫名的焦躁,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闷在客房枯坐许久,刷短视频索然无味,躺下闭眼又控制不住脑子胡思乱想。虞鸣意干脆揣好房卡出门打车,原路折回汉阳大学。
上次来这儿还四处绕路迷路,不得不拉住志愿者问路,此番已是二进宫,路线摸得清清楚楚,径直朝着电子信息学院走去。
白日人声熙攘的教学楼而今褪去喧嚣,一楼大堂的灯光照常亮着,在黑漆漆的校园里格外扎眼。
虞鸣意在玻璃门前静静站了几秒,长长深吸一口气,把心底七上八下的忐忑往下压了压,推开大门走进大堂。
大厅空空荡荡,前台工位不见人影,值班保安约莫是上楼逐层巡逻去了。
虞鸣意走到大厅正中的触控查询机跟前,黑屏如同镜面,清清楚楚映出她过度紧张的脸庞。
逐个按键敲出早已刻在脑子里的一串学号。
敲完最后一个数字,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片刻,印下一小块指纹。
赶往学院的一路上,虞鸣意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道德感不停在耳边敲响警钟,再三告诫她千万不能越界。这属于江深的隐私,贸然点开窥探太失分寸。
可心底的好奇心按耐不住,一刻不停地撺掇怂恿。
没事,就瞟一眼而已。
虞鸣意,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