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潮汐往复,世事向来自有定数,潮浪褪去之后,二人终归要顺着命数的流向,回归各自原本的轨迹。
也是那一夜之后,虞鸣意掐断了报考艺术特长生的念头。
她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张珍藏许久的师大附中艺术特长生报名表。纸面几经折展,边角早已微微蜷曲,唯有“家长签字”一栏,自始至终空白一片。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虞鸣意面无表情地将表单反复对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压在厚重的词典下,就此封埋炽热的梦想。
虞鸣意打算专心备战文化课高考。
但这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班主任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她务必回家一趟,试着和家人好好沟通。
师命难违,虞鸣意只能收拾好书包,踏上归途的路。
推门而入的瞬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韩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捏着遥控器。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购物直播,主持人高昂虚假的叫卖声将沉闷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听见动静,韩雅抬眼斜睨着玄关处的少女,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张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挖苦:“小小年纪就夜不归宿,还跑去男同学家里留宿,行事这般不知检点,将来能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虞宝儿抱着毛绒玩偶,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有样学样地打量着虞鸣意。
经年累月的苛责与谩骂磨平了虞鸣意多余的情绪。她立在玄关,神色平淡地迎上对方满是敌意的视线,皮笑肉不笑:“最坏,也不过是活成你们这般模样。”
韩雅勃然大怒。她猛地起身,快步冲到虞鸣意面前,毫不犹豫扬手落下一巴掌。
巨大的惯性扯着虞鸣意的脑袋偏向一侧,半边脑袋嗡嗡作响,左耳短暂失鸣,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热度顺着皮肤不断蔓延,而后渐渐变得发麻,僵硬。
虞宝儿小小年纪不学好,搁旁边拍手附和,童声尖利:“活该!”
虞鸣意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韩雅,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阖上房门,隔绝门外的聒噪与恶意。
眼眶干涩发胀,眼底却空空荡荡,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一夜心绪难平,翌日,虞鸣意起晚了。
前天晚上颗粒未进,又熬了整宿,空落落的胃一阵阵痉挛抽痛。眼看上课时间迫在眉睫,她也没有多余时间坐下来吃早饭,只能抓起书包狂奔出家门,连一口温水都来不及喝。
十分不巧的是,偏偏今天轮到她们班早读结束后去跑操。
晨跑操的号令响起,全班整齐列队奔跑。起初虞鸣意还能勉强跟上队伍,可没过多久,胸腔里的心跳便如擂鼓般轰然作响,双腿虚软无力,脚下像踩着绵软的棉絮。
眼前景象渐渐失了色彩,视线不断收窄,光亮向中间聚拢,天地缩成一道狭长的虚影。
下一秒,黑暗袭来,虞鸣意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率先捕捉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虞鸣意慢慢掀开眼皮,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实。身下是医务室整洁的单人病床,这股气味于她而言向来不算美好,记忆里总与病痛、窘迫和种种不顺缠在一处。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时目光猛地顿住。
江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摊着一本书,脚边搁着一只纸质手提袋。他的视线看似落在书页间,神情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病床这边飘。
喉咙干涩,虞鸣意轻松咳了咳,嗓音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
听见声响,江深合上书页,将书本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说话语气不算温和,手上的动作倒是轻柔。
他将纸袋里的面包与热牛奶取出来,径直推至她手边:“还好意思问?低血糖直接栽在操场上。先吃点东西吧。”
“今天是你值日查早操?”虞鸣意捏着温热的牛奶盒问。
江深向后靠着椅背,双手随意插进裤兜:“算你猜对了。我巡查队伍的时候撞见你直接倒地,你们班主任嗓门一向拔尖,当场就嚎开了。”
说到这里,他刻意捏着嗓子,惟妙惟肖模仿起班主任焦急的语调,夸张地复刻当时的场面:“哎哟喂!来人啊来人啊!我班的虞鸣意晕倒了!快来人搭把手!”
模仿完毕,江深恢复原本清冷的声线,淡淡补充道:“我主动上前搭了把手,现在人人都夸我是当代活雷锋。”
故作调侃的话语冲淡了医务室沉闷的氛围。
虞鸣意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玩笑过后,江深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开门见山地问:“你最后还是没有走艺术特长生的路线?”
虞鸣意咬下面包的动作一顿。她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沉默着没有作答。
“我刚才路过操场另一侧,看见所有艺术特长生都在原地写生作画。”江深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为什么放弃?”
虞鸣意依旧低头吃着东西,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是因为钱的问题?”江深步步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如果是经费不够,我可以把积攒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来借给你。这笔钱你不用急着还,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说就行——”
“江深。”虞鸣意打断他,“这是我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江深抿着唇,喉结滚动,周身气压明显下沉,摆明了是动了火气。
虞鸣意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放软语调安抚道:“我真的没事。艺考不是唯一的出路,踏踏实实学文化课,我一样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你是不是把我妈的话听进去了?”这一次,换成江深径直截断她的话。
虞鸣意脸上勉强维持的淡笑瞬间僵住。
江荟敏说“人生来一无所有”,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自降生起,她就孑然一身,辗转漂泊,居无定所。没有安稳的归宿,没有可供支配的积蓄,从未体会过父母毫无保留的偏爱,找不到一处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然入眠的角落。
她从头到尾,就只有她自己。
虞鸣意敛下心绪,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侧头望向窗外:“快要上课了,你先回去吧,我这边真的没关系。”
“我不走,你一有事就赶我走,”江深骨子里的执拗被激起,语气也重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始终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艺考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你的天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这条路明明最适合你。钱算不上什么无法逾越的难关,我愿意帮你,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推开?”
连日的委屈在心中翻涌,干涩的眼眶居然跟着氤氲上水汽。虞鸣意用力闭上双眼。
“我不赞同我妈的观点。”短暂的沉默过后,江深压下焦躁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素来寡言清冷的他难得絮絮叨叨,“人活一世,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们生来就拥有最珍贵的选择权,可以自己决定,往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澄澈的眼眸直视着她躲闪的双眼:“想要奔赴远方,就别总盯着自己手里匮乏的筹码。虞鸣意,我求你别再硬撑,也别固执地推开所有想帮你的人。这一次,你不许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