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他不是故意的。
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就这么慢慢沉淀了下去。
张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深的手背,故作轻松道:“笨死了,我骗你的呢。”
江深一瞬间如释重负。紧绷的小脸“唰”地舒展开,眼睛又亮了起来,抓着她衣摆的手晃得更起劲:“我就知道!那……那你以后不开心就来找我玩!有人欺负你也来找我!我是男子汉,我可以保护你!”
真是笨得无可救药。
但张楠忍不住笑了一声,主动伸手,替江深把翻翘的衣领翻回来,指尖轻轻压平,又拍掉上面沾的灰。
“拉倒吧。”她淡淡开口,“要保护,也是我保护你。”
“可你是女孩子呀。”江深一脸不解。
“女孩子怎么了?”张楠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橘红色光线,像谁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巷子深处开始漫起蓝灰色的暮霭。
“姐姐就是姐姐,跟男的女的没关系。”
江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张楠截住了他的话头:“真的要天黑了,我们回家吧。”
她从石柱上跳下来,落地时溅起一小片灰尘。江深也跟着往下跳,但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被张楠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小孩吓得“呀”了一声,抓着她的胳膊不放。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往巷口走。
张楠在前,步子不急不缓;江深在后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跟。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江深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她:“张楠姐姐。”
“嗯?”张楠回头看他。
“我明天还能来找你玩吗?”
江深眼神很忐忑,小眉头微微皱着,生怕她一口拒绝。
路灯还没亮,天色半明半暗,他的脸陷在朦胧里,显得格外可怜。
见江深的小脸都快皱成一团,张楠才点了一下头:“但是要下午来,上午我要帮我妈择菜,走不开。”
“好!”江深眼睛又亮起来,“我下午一放学就来!我带糖给你吃!可甜可甜了!”
说完,他蹦蹦跳跳转身跑远。白衬衫衣角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很快融进灰扑扑的巷弄深处,不见了。
张楠站在原地,目送江深的身影完全消失,这才转过身,磨磨蹭蹭往自己家的方向挪。
路过那家幼儿园时,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迈不动了。
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的栏杆一根挨着一根,把里面的世界隔得严严实实。
栏杆上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褐红色的铁锈,摸上去肯定很糙。院子里的滑梯孤零零地戳在那儿,红的蓝的漆掉了大半。秋千的链条也生了锈,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其实也没什么好的。
张楠在心里对自己说。
破破烂烂,普普通通,没什么稀罕。
张楠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到那扇铁门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才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逼回去,抬脚继续走。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有秘密基地。有一双会画城堡的手。有一个虽然笨笨的、却愿意把糖分给她吃的弟弟。
幼儿园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楠抬起脚,狠狠踢飞路边一颗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在石板路上蹦了两下,掉进下水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像心里某个刚冒出来的酸涩小泡泡,在那一瞬间,轻轻巧巧地破掉了。
张楠吸了吸鼻子,把手往口袋里一插,挺直脊背,加快脚步,往那座充满争吵与冷落的家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