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在后门旁边抢到一个扶手,刚想缓口气,就被身后的大妈狠狠挤了一下。
“小姑娘,往里面挪挪!没看见我提着菜吗?”
虞鸣意默默往里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冰凉的车窗。
车窗玻璃蒙着层水汽,映出她的影子——马尾松垮地坠在脑后,一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颈侧,洗得发白的工服衬衫领口,还顽固地缀着一小块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像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好狼狈。也好累。
累得眼冒金星,竟没看清569路和596路,不过是换了一个数字的差别,却足以将她拖进完全陌生的地界。
车开出三站后,虞鸣意刚庆幸自己捡着个座位,窗外的风景就开始不对劲了。
熟悉的老旧小区被甩在身后,那些贴着小广告的红砖楼、门口摆着象棋摊的便利店、每晚都在跳广场舞的小广场,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沉默的厂房,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枯萎的藤蔓在晚风里晃悠,几根烟囱戳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过往的车辆。
路灯的间隔拉得越来越远,边上只剩下几家挂着“五金建材”招牌的小店。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路过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行色匆匆。
连路边的树都长得歪七扭八,枝桠乱伸,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似乎也被这沉闷的夜色压垮了。
虞鸣意愣了愣,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累出了幻觉。她又凑到车窗边,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再往外看——没错,这地方她压根没见过。
这会儿车开出第四站,报站器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下一站,北郊仓储中心——”
虞鸣意猛地站起来,血液涌上头顶,脑袋一阵发晕。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挤过攒动的人缝,扑到前门,拍了拍驾驶室的玻璃:“师傅,师傅!这车不去明华西路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见怪不怪的平静。他指了指车前的线路牌:“姑娘,这是569路。你要去明华西路,得坐596路。下一站下车,去对面换乘。”
“可我……”虞鸣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用呢?车都开出来八站地了,难道还能掉头?
“下一站下吧。”司机打断她,倒是没什么恶意,大概是见多了她这样的糊涂虫,“对面站台能坐回去,记得下次上车前看一眼牌子,省得折腾。”
说完,他又无奈地补了一句:“看你这姑娘,累坏了吧?别想太多事,先顾好自己。”
虞鸣意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心里五味杂陈。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重重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紧接着连成了线,最后干脆泼成白茫茫一片,裹着风,呼啸着席卷天地,颇有几分“银河倒灌”的架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抱怨,有人翻出雨伞,有人拿出塑料袋套在头上,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暴雨拍视频报备。
虞鸣意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下一站到了,站牌上写着“北郊仓储中心”。名字听着就像都市怪谈里专门处理麻烦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的那种。
公交车刚停稳,虞鸣意就下了车。
雨势比车上看的更猛。狂风卷着雨点,斜斜地劈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抬头看了眼那根生锈的铁杆,上面贴着几张□□的小广告,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四周除了几间黑漆漆的仓库,就是一片荒草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雨里东倒西歪。夜风卷着雨腥气刮过来,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虞鸣意摸出手机,右上角的电量标着11%。
再抬眼望去,司机没骗她,对面确实立着返程的站牌。但那站牌藏在荒草丛生的空地边缘,被夜色和雨幕模糊了轮廓,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看着怪瘆人的。
虞鸣意点开地图,查阅了一下导航。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半天,才跳出一行字:“直线距离3.2公里,步行预计42分钟。”
3.2公里。42分钟。11%的电。还有一场不知道要下多久的暴雨。
打车的念头“噌”地一下冒出来,又被虞鸣意眼疾手快地摁头掐灭。
150块的商稿尾款还没结,房租欠着800,画材早就见底了,手机话费还只剩7块,下个月能不能撑到月底都是个问题。
而打车起步价就要十二块,这3.2公里,少说也得二十块。
又是二十块。她今天好像跟二十块杠上了。
虞鸣意做了个深呼吸,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顶在头上,转身,义无反顾地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