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该冷眼看着自己的家化为灰烬。
可说来简单,做起来又哪是那么容易。
她的家、她的药箱、她所珍视的、她所视为归宿和寄托的,全都彻底被毁了。
她阖上眼,面色惨白,竟有些发抖。
“行了!”林庭树冷声呵斥,命令孙大夫,“开了药就退下!”
孙大夫也看出这小姑娘一脸灰败,这神情实在令人怜惜,他也住了嘴不再多说。
坐在一旁,徒弟磨墨铺纸,孙大夫写了药方。然后却将矛头调转,那小姑娘看着可怜,没法多说,但这位林大人可总能说几句了。
他说,“林大人,你这是又使出什么手段,将人折腾成这样了?”
他摇着头啧啧,“怜香惜玉这四个字,真是和你相去甚远呐……”
旁观者清,孙大夫在林府行医数年,对林庭树这位东家也颇为了解,此人性格冷厉,心硬似铁,是做大事的人,绝非沉溺于儿女私情者。孙大夫还以为,纵他娶妻生子,那也不过是为绵延后嗣计。谁知道如今瞧着,倒是对这小姑娘颇多上心。
只可惜……这幅冷厉的性子,说不上他的动心,对这小姑娘而言是好是坏了。
若这小姑娘是个软弱无主见、空有美貌的也就罢了,只能依附他,受他这超乎常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但这小姑娘明显是心中自有成算的,就凭林大人这强取的手段,只怕最终不知成什么结局。
孙大夫到底年长,为人治病也见识了许多痴男怨女之事,念在林庭树算是个好东家,在他府上做府医是个好差事,他好心提点了一句,“当心人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喽……”
他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将墨迹已干的药方递给林庭树,啧叹一声,老神在在地带着徒弟离开了。
林庭树面色阴沉,将药方攥在手里,半晌后才递给下人,让下人去抓药熬药。
他自己走到床边站着,看到洛青桃坐在床上,依旧垂着头,神情怔忡,不知在想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轻轻伸手握住她的肩头,“你的伤,我会用最好的药好生医治的。”
“这次……是我疏忽……以后,我会护好你的。”
“母亲和祖母那边,你不必再担心,有我在,她们不敢再动你。”
“还有周绣云……你若是不解气,随便惩处她,反正有我撑腰。”
洛青桃同样没有反应。
林庭树只能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后你就挪到重山院来住,有护卫日夜守着,没我的话,谁也没法将你带出去。”
罘网院不过是些丫鬟婆子,祖母和母亲若真要教训她,这些人实在是不顶事。
她还是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最妥当。虽然将一个女子挪到他的正院和他一同起居,这种事实在没有先例,就是日后娶了正妻,正妻也不会同他住一个院子的。
但她不一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但林庭树的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起已将她划在自己身边,像野兽划分领地,她是他领地中的一部分,甚至是他身体中的一部分,像他的血肉一样的存在。
所以母亲欺凌她,甚至比欺凌他更让他愤怒。因为许多事他受惯了,并不在意。但她是不一样的。
这话终于让洛青桃有了反应,她忽抬眼看着他,今日第一次开口同他说话,“我不想。”
见她拒绝,林庭树神情骤沉。
又是这一副倔强模样。明明他是为了她好,为什么她总是不领情!
抚着她肩头的大掌一下子收紧了,洛青桃微微蹙了蹙眉,林庭树见状立刻松了手劲。
他按下心中情绪,吐了口气,缓声道,“听话。”
于是洛青桃没再开口说一个字,重回沉默。
林庭树看着她的头顶,黑鸦似的头发,素净的一段侧脸。她的脸上再没有任何神采了。
他又想起那日在山中,在漫天大火前,她吐血昏迷的样子。
他忽心中像被针扎了一下,这阵子常是这样子,他总是不由自主想到那日她吐血昏迷的样子,然后心中就涌出复杂的情绪。
或许这种情绪叫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