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瑜、李尚瑛和李尚珏面面相觑,感觉到气氛沉重,都知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不敢放肆,便一起下去了,但到角门处,又都停住,偷偷躲在门外听动静。
李怀仁阴沉着一张脸,在内堂之上坐着,不说话。
李尚瑾低着头,亦不肯先开口。
父子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李怀仁方骂道:“你这个孽障!丢人丢到林家去了!”
“要我去同林家说,是父亲的意思,儿子不过是听从父亲的意思罢!”李尚瑾依旧低着头,但已比之前更有些声量。
“你真是不知悔改!女人嘛,你玩玩就算了,她肚子里又没有我们李家的子嗣,非要带回家是什么意思?茹娘怀着身孕,你去林家,不好言好语接她回来,你去逼迫人家同意你纳妾,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李怀仁无奈,但他的怒火已被时间浇灭了不少,李家总归离不了这个儿子,加之李尚瑾已成家,不再是个孩子,越是用强硬手段逼他,只怕他越是顽固不低头,需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是。
但李尚瑾不为所动,依旧向着曲之谣,说:“我是定要纳之谣进门的,爹如果不接纳之谣,就是要赶儿子走!”
李怀仁见李尚瑾已无可救药,懒得多与他废话,只说:“林家那边是放话了,曲之谣是不可能进李家的门的,若你执意如此,我们便联合宗族,以拐带良人罪将她处置了,官府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李尚瑾骇然,忽又无奈发笑,说:“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和拐带良人有何关系?”
“哼。我们以宗族名义私下处理了曲之谣,再给官府一个明面上的说法,只要官府接受了,有没有关系有什么要紧的?”李怀仁说着,面不改色。
李尚瑾哑然失笑,不信李怀仁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挑衅道:“那你们打算把之谣怎么样?抓去沉塘?用火烧死?乱棍打死?真是笑话。”
“你若不信我们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就尽管任性你的,反正曲之谣死后,你依旧过你的生活,李家的产业还是你的,有妻有子,对你没有任何影响。”李怀仁语带讥讽。
“那依着爹和林家意思,我弃了之谣,之谣一个弱女子如何在这世间飘摇度日?左右她都不过是一个死罢了。”李尚瑾还是不肯放弃。
“怎么就到死的程度了?你拿一笔银子给她,远远找处房子给她住了,反正你时常往外跑,随你借口出去几天,谁知道你干嘛去了?养在外面不行?就非得养在家里?”李怀仁无奈。
李尚瑾听了这话,想起曲之谣说从长计议,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方法,既安抚了林家,又安顿了之谣,待茹娘将孩子生了,他再找时机将之谣接回家就是了,于是满口应下:“爹说得在理!谢爹成全!”
这边李尚瑾得了李怀仁的暗示,欣喜若狂,又跑去找曲之谣。而李尚瑜三姊妹躲在角门处,听了这样一场对话,都心有戚戚焉。
三人退到花园凉亭中,神色不安,李尚珏绞着她的手帕,率先开口道:“爹爹说话真是绝情!什么叫‘玩玩就好’,什么叫‘养在外面就行’?爹爹究竟是怎么看待曲之谣的?”她没有说出的话语里,是想问:爹爹也这样看娘亲吗?
李尚瑛听到李怀仁说将曲之谣养在外面,想到谢家主母曾对她说,要进谢家的门,需先到谢家做三年通房。她忽而意识到,女子的命运许是殊途同归罢,出身卑贱如曲之谣不被接纳,出身高贵如徐家女亦不被爱,在身不由己的环境里,谁能得开心?想到这里,李尚瑛轻叹一声,说:“爹爹和大哥几句话便将一个女子安排了,却没有人问过曲之谣的意愿。”
李尚瑜沉默良久,眉头不展,低声说:“他们甚至没把嫂嫂看在眼里,整一出瞒天过海便想糊弄过去,他们此番行为,究竟是在乎嫂嫂,还是在乎嫂嫂肚子里的李家骨肉?或是忌惮嫂嫂身后的林家?”
李尚瑜的话音刚落,树上落下一片花瓣,被风吹着,飘飘摇摇,落到池面上。三人看着那片落花在水面上渐行渐远,都不再说话,各自心中都有委屈、不满和忧虑,但没有人能捞起那片落花,就像没人能承托住她们深层的恐惧。女子一向被视为弱、小,可弱小如她们,这大千世界都无法好好安顿,那么谁是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