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门被从外面无声推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的气味,四周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滴滴声。一个护士正踮着脚尖从治疗舱旁边退开,她手里举着刚换完的旧绷带,踮手踮脚退到门口撞上了姜荼。
“你在干嘛?”姜荼有些不解。
护士只是比了比自己被抽红的手,又朝治疗舱的方向指了指,一脸“你自己看吧”。
治疗舱里,姬斩月仍闭着眼,但脸色比起刚送来时多了些血色,呼吸平稳而绵长。她头顶上富贵依旧□□地牢牢吸附在她的发间,十条触手时不时升起来警戒一圈,可以说路过的狗都要被它抽一顿。
它其中一条触手耷拉下来,搭在姬斩月的眉骨上方,尾端微微翘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只正在打盹的小猫把尾巴搁在主人脸上。
赢白榆就坐在治疗舱旁边的椅子上。他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后脑勺一小撮碎发翘了起来,深邃的眼眸周围泛着青黑,右手缠着新换的绷带,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锁骨。
姜荼走进来时,赢白榆只是抬了抬眼皮,颔首以示打招呼。
姜荼和他对视了几秒,莫名觉得这个天璇指挥有些熟悉。
“医生怎么说?”姜荼径直走到治疗舱前。
“体征平稳。失血较多,精神力透支,需要静养。身体素质好,不用太久。”赢白榆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一直守在这里?”姜荼面色古怪。
他顿了一下:“嗯。”
“谢谢你,辛苦了。我来守着她,你可以去休息了。”姜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趴得理所当然的水母,“富贵就这样一直没下来?”
“对。”
“它抽你了?”
赢白榆没回答,但手还是下意识往袖口里缩了缩。
姜荼也不拆穿他,只是弯下腰,伸手轻轻戳了戳富贵的触手打招呼。
那条触手懒洋洋地卷起来,在她指尖绕了半圈,确认来人的身份后又重新垂回姬斩月的额角。
“你不去休息吗?”姜荼直起腰,见对方完全没有起身的样子,“我跟你换,一看你就守了很久,你还受着伤。”
“没事,等她醒来。”赢白榆揉了揉额角,“倒是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我也没有好好招待你们。抱歉,有什么需要报给管家就行。”
“你和斩月以前就认识吗?或者说,我以前见过你吗?”姜荼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赢白榆闻言身形一顿,有些不自在道:“等她醒来,你问她。”
姜荼了然地点点,没再和他争执谁留下。
医疗舱重新安静下来。
赢白榆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上,有些惊讶姜荼的敏锐。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信任,是三人在荒星上调查巡管系统的时候。
那是他流亡时别样的记忆。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依旧处于昏迷中的姬斩月,伸手敲了敲舱板:“快点醒来吧,再不醒你队友得把我这拆了。”
此时姬斩月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识海深处的剧痛被一种绵延的酸胀所代替。她能感觉到富贵正在对她破败不堪的神识进行更深层次的修复,缓慢但有稳健。
她整个人如同在水面上起起伏伏,然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屏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快点醒来。”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里的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后定格在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日光灯上。
姬斩月眨了眨眼,擦过富贵那条还搭在她睫毛上的触手。那条触手猛地反应过来,整只水母像被电击了似的从她头顶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一头栽回她脸上,十条触手死死缠住她的额头和脸颊,发出惊喜的“汪汪汪”。
识海里,姬斩月听懂了富贵的“意思”:
“啊!你醒了醒了你终于醒了!你怎么才醒?我以为你死了!你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东西?我把那些试图靠近你的人都抽走了,我棒不棒!!有一个白大褂试图把我骗走,还有一个人要撬走我!!你要替我做主!”
“富贵,你好吵。还有,你压到我鼻子了。”
富贵立刻把触手挪开一点,继续汪汪。
姬斩月抬手,轻轻搭在它软乎乎的伞盖上。她的指尖还有些凉,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她侧过头,目光越过治疗舱透明舱壁,与椅子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嗨,”姬斩月盯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嘴白牙,“你头发乱了。”
“……”你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这?
赢白榆怔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把后脑勺那撮翘起的碎发往下按了按。
但头发□□地继续翘着。
他把手放下,看着治疗舱里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脸上趴着只水母、一开口依旧不着调的人,唇角终于一点点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