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玉覃看着他,忍不住想自己不会把荷叶当成屈飞雁了吧?
他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床柜旁有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屈玉覃抿了抿,竟然泡了蜂蜜。
他又看了荷叶一眼,不久后下床,站在玻璃窗前。
荷叶其他方面不怎么机灵,学习他睡飘窗的功夫倒是不错。屈玉覃撇了撇那条伸出来的腿,踢了一脚。男孩呓语两声,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那么小的地方根本没办法翻身,于是他再次不舒服地睡正,将那条跨出来的腿回踢了一记屈玉覃。
屈玉覃觉得这不是踢,是摩擦。
他黑了脸,毅然决然地退了两步。
烦躁地掀开被子,他又打开书包,里面除了些换洗的贴身衣物外,只剩下那个并没有成功送出的MP4。
雨下一会停一会,风也不算太大。这家旅馆比较偏僻,但胜在干净,因此即便是灯光旖旎,屈玉覃也能接受。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他隐约听见楼上的不和谐的声音。
到底为什么来这个地方?明明自己最怕麻烦了。
被天文台蛊惑的?他根本对天文台没兴趣……被夏竹晟说动的?他从来不被她影响……觉得荷叶可怜?有点吧,但不至于……
屈玉覃发现自己对荷叶的好奇有点过多了。
雨天总是伴随着意外。
屈玉覃再醒时,又一次看见荷叶脸上狰狞的表情。
“才五点一刻。”他拖长调子,嗓子变得嘶哑。
荷叶道:“抱歉,老羊死了,阿婆着急又摔了一跤,我必须回去看看。”
“要紧吗?”屈玉覃彻底清醒过来。
荷叶摇头,“还不清楚,已经喊医生过去了。”他放下几张红色纸钞,“这是给小夏买车票的钱,剩下的你们吃早饭、打车,我晚点再过来。”
“我陪你去。”
“你陪曾可莘和小夏吧,小夏一个女生回去不安全。”荷叶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要赶你们走,主要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讲下去。
“走吧,我去喊曾可莘,他又不真是小学生。”
好好的四个人,最后分两条路离开。夏竹晟在路边推着她粉色的箱子,朝这头招手,“开学见!”
荷叶也挥了挥,“开学见。”
后窗上的两个小人愈来愈小,渐渐地在晨雾中消散不见。
“又麻烦你了,樟哥还没回来,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那边刚刚打电话说阿婆的腿不能弯、不能颠簸,小松有一段路不太好,必须有人抬她过去。”荷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近人情,毕竟屈玉覃还病了,于是软下语气问:“你还烧着吗?”
屈玉覃岔开话题,“你妹妹呢?她还好吗?”
“她一直哭,不过已经被汪爷爷接过去了。”
“羊呢?”
“死了。”
屈玉覃皱眉,“前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两个人匆匆驱车刚回了小松,到家时天色还早。阿婆家的老羊确实死了,被野狗咬死的。
那只野狗从外村流浪过来,冬天觅不到食物,凌晨发了疯,直接将老羊的脖子给咬断了。阿婆半夜听见狗叫,但腿不好,一直起不了身,只能喊“老羊啊,老羊”,老羊不再“咩”地回应她。她心头一冷,被荷花搀着出门时,见那只狗还在院子里。
狗可能有狂犬病,阿婆把荷花关在屋里,自己拿着扫帚出了门。
狗的眼睛红了,它拖着老羊正要翻出围墙,但那红墙是樟哥刚砌得,它咬着东西翻不过去,阿婆一边追它一边打,它还是拖走了老羊的一只腿,而阿婆硬生生地摔在了地上。
荷花被锁在屋里哭,阿婆跌在地上,她看着老羊血迹斑斑的身体,一种无名之悲涌上心头。她嚎着嗓子哭,一声比一声悲怆。
村里只有家里死人才那么哭,程阿婆家里没有老人,她从没这样哭过,别人也没见过。
邻居被惊动,隔壁村子也被惊动了,于是汪爷爷领着人、拿着刀从村头赶到了这里。
阿婆的腿断了,那只可怜的、可恨的狗也被宰掉了。
大致听旁人转述完事情的经过,荷叶硬生生将眼泪憋进眼眶。
他借完木板车,想回去看一眼,于是屈玉覃便同他一起。
老羊不在了,地上留下一片发黑的红色血迹。水泥地被人刚拿冷水冲过,所以血迹的边沿有些模糊。荷叶呆愣地站在原地,忽然喉咙一紧。
他抿了抿嘴说:“我和朋友一起接生过它的孩子。”
屈玉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它死了。”荷叶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脸。
“它活得够长了。”屈玉覃说:“比她的孩子都要幸运一点。”
“可是我怎么跟小丽说……”荷叶呆呆看着这一切,忽然十分茫然。他觉得有点冷,于是缩了缩脖子,“前天晚上它还不理我们。”
屈玉覃没有说话,荷叶也没有流下眼泪。两个人站了五分钟,最后荷叶进门帮阿婆收拾东西。
他们驱车又从小松出发,中途有两段路需要下车用木板车抬着阿婆。他和屈玉覃一前一后,胖哥在后面跟着,三个男人磕磕绊绊地将一个老人送到了县里的医院。
荷叶终归还是给小丽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时脸上流了很多汗,他呆坐着在板凳上,突然想起什么,直愣愣地伸手探了探屈玉覃的额头。
他的这个动作过于突兀,屈玉覃没有料到,整个人一愣,但没有阻止。
“退烧了。”
荷叶自然地坐在他身边,屈玉覃也探了探,“嗯,好多了。”
“你饿了可以去旁边吃拉面,比较清淡,我请你。”
“还不饿,先坐会吧,等阿婆检查出来。”
荷叶点了点头,出神地拨弄着衣服上的毛球,“明天晚上小丽回来,她回来后就有人帮忙了,你可以回家了。”
屈玉覃扭头看他,“准备赶我走了?”
“什么?”
荷叶一时之间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屈玉覃继续说:“还没到过年呢。”
“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家里人担心,况且小夏和曾可莘都回去了,你两晚都没休息好吧……”
“没事,他们一直很放心我。”屈玉覃道。
“你是家里让人省心的孩子?”
屈玉覃笑,“算是吧,反正比屈飞雁省心多了。”
荷叶低头哂笑。
过了一会,他问:“明天去吃喜酒吗?”
“谁的?”
“阿宁表姐的。”
“阿宁的妈妈不是不让你见阿宁?”
荷叶叹了口气,“吃喜酒而已,更何况她要帮自个儿家收份子钱,不会真不让我去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他又道:“本来我不想去,但……”
“但?”屈玉覃歪头。
荷叶露出牙齿,笑着说:“想带你吃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