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边看,有三颗很亮的星星,称为‘腰带三星’。”屈玉覃道。
荷叶忍不住昂起脖子,下意识地接话:“看见了。”
屈玉覃拿着探测器靠近他,“那是……”
“看见了!看见了!”曾可莘抢过话道:“好亮啊,不过双子座怎么长这样,不是说是一对双胞胎吗?”
“蠢货,那是猎户座。三个星星是他的腰带,你往上下连着看。”
曾可莘“唔”了一声,“我咋看不懂……”
“我看到了。”荷叶是个认真的学生,他正在努力‘做习题’。
“它的左上方有颗很亮的星星,那颗星星指向双子座。”
屈玉覃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随性、性感,像有魔力一般,让人情不自禁地贴耳倾听。
荷叶溜了神,他暗暗惊讶,这是自己第二次用了“性感”这两个字。
“其中最亮的两颗是恒星,一颗偏蓝,一颗偏橙,分别代表双胞胎的头,而他们身体则像‘大’字一样,彼此搀扶、依偎着。”
风中送来嘶哑的声音,荷叶用尽全部地力气去寻找,倏然旁边递过一个观测器,那人手指点了点,朝他道:“来这里看。”
于是,荷叶半蹲着,额头靠近白色的机器,下巴撑在底座之上。
被镜面隔阂了外部的一切,视线变得拥堵、局限,他的知觉也敏锐起来。
观测器仍在屈玉覃手中,荷叶的头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他感受到风,感受到呼吸,感受到屈玉覃手指皮肤的温热感。
“这里。”
微小的、难以觉察的摩擦在耳后伏动,荷叶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头颅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仰去,可在触及身后人头发的那一刻,呼吸又急促起来。
他说不清这种冷与热、松弛与紧张的矛盾感……
“看得见吗?”
“嗯?”
“太近了吗?我调远了一点,应该就在正中央,看见了吗?”
思绪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眼前的景象也一点点变得清晰。
毫无空隙的银河,群星璀璨。
盈盈之间,一对双胞胎在等待。
真奇妙。
心跳渐渐加速,定格于一隅的视角,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辽阔,“太神奇了……”他喃喃自语。
焦距逐渐变化,眼前的画面也随之模糊。轻碰到下颚的皮肤蹭了几下,屈玉覃钮动着旋钮。
景象变了。
夜空变得遥远,变得巨大,变得宏伟。
他在仰望一整片星空。
“你自言自语什么?”
屈玉覃的轻叹声在耳边回响,荷叶沉吟,“我想到了电影,小美和小杰的故事。”
“你还记得。”
他认真地点头,“当然,你还叠了一只兔子给我。”
话毕,两个人忽然沉默起来。这种无法言表的、带着一点儿紧张感的沉默让荷叶有点不自在。
“好啊屈玉覃,偷偷给荷叶看,不给我看!我现在都没看懂什么猎户座……”
荷叶下意识往后退一步,离开观测器,而屈玉覃已经被曾可莘叫走,他只能静静地坐下,找了个姿势将自己圈住。
远处两个人正在打闹,夏竹晟不知何时绕着探测台转了一圈,似乎想给庾音录一段视频。看着他们,荷叶的心中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下山的路,黑得诡异。
四个人搀扶着,轮流打灯才勉强看清路径。
“吓死我了,上来坡度也还好,下山这么陡呢。”他们已经快到达山脚,夏竹晟仍心有余悸,“充电宝没电了,曾可莘,你的手机别打灯了,让屈玉覃来。”
“你们跟着我吧,我还能看见。”荷叶在最前头领路,他虽然没爬过这座山,但至少熟悉周边的地质环境。
“拿着。”屈玉覃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嗯。”
曾可莘夹在中间,几个人里属他胆子最小,快要挂到屈玉覃的胳膊上,却仍忍不住插科打诨:“说来也挺好玩的,屈玉覃你是双子座,你弟弟也是双子座。你看,你们还是双胞胎,太巧了吧?我之前看杂志,上面说双子座经常喜欢自言自语,像有双重人格一样。”
“啊!那你和你弟弟在家,岂不是跟四个人一样!”曾可莘放肆大笑,他身边的屈玉覃忽然一抖,吓得他立马夹住屈玉覃的脚,“你干什么?想把我甩下去!”
屈玉覃扭头说:“你在跟我说话吗?”他继续道:“我最喜欢在晚上杀人了,尤其是你这种长着娃娃脸的小男孩。”
“靠靠靠靠,你说啥啊!”
荷叶停下,身后两人,一个扒住一个人的书包嚷嚷道:“屈玉覃,我知道你在演戏!但你不要吓我,我的亲娘啊。荷叶,你怎么还笑啊?”
“我笑了吗?”
“你还说没笑?你跟学他都学坏了!”
荷叶别过头,憋住笑问屈玉覃:“刚刚你的第二人格出现了?是什么样的人?”
屈玉覃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好人,喜欢观察别人,自以为是的一个人。”
“看起来不像。”
“所以说是第二人格。”屈玉覃笑了两声。
“你们两个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呢,大晚上这么黑,给人一点安全感好不好……”曾可莘不敢扒着屈玉覃走路了,超道到最前面,和荷叶并排,又说:“屈玉覃,其实我挺好奇的,你和屈飞雁长那么像,没被人认错过吗?”
“当然有过。”
他回答得异常爽快,曾可莘一时哑然。
“你们不也是靠戴不戴眼镜来分辨的吗?以前屈飞雁不戴眼镜。”屈玉覃添了一句。
“所以你会故意让别人认不出你们吗?”沉默了一会的荷叶开口问。
屈玉覃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我没那么闲。”
“所以你只是懒。”荷叶偏头。
曾可莘自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云云,岔开话题说:“好爽啊,你看你弟弟成绩比你好,你可以让他帮你做好多事呢。我之前看见一个新闻,有一对双胞胎去考驾照,因为妹妹技术不行,最后让姐姐帮忙考的,那些考官也认不出。”
“屈玉覃以前比屈飞雁成绩好多了,都是年纪前三。”夏竹晟忽然道。
“啊?”曾可莘一愣,“我没听错吧舍友?”他停下步子,摸了摸屈玉覃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也没烧糊涂,那你现在怎么和我一个班……”
话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屈玉覃的手机也没电了。他们沉默地又走了一刻钟,终于看见山下的路灯,众人还来不及喘一口气,远处忽然冲出一个老头,大骂道:“谁让你们上去的!”
轮不到几个人解释,他又说:“都十点多了,你们几个小毛孩成年没?万一出事故怎么办!”
有些是普通话,有些夹着当地的方言,小松和江北县的方言有点不太一样,荷叶只是勉强听懂了意思,当然也包括粗俗的口癖。
“爷爷,我们去天文台玩。”他道。
“什么天不天文台的,谁让你们上去了!”
曾可莘辩解说:“那不是个景点吗?还不让人去了,又没牌子说不让上去。”
“都没建完,去什么去!”
老头子身着一套旧迷彩棉衣,头顶雷锋小帽,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讲,荷叶一瞧,突然忍不住笑了两声,低声问:“像廖叔不?”
看着贴近自己的男孩,屈玉覃弯了弯眼睛,“什么廖叔,人家都是你爸了。”
“我爸?”荷叶一头雾水,见身边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忍不住嘀咕:“你第二人格还会胡说八道?”
“事实而已。”
“吃个饭回来就看见屋里一个行李箱,急死我了,差点儿报警,你们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家里的大人呢?谁让你们来的?”
说着说着,老头的气消了大半,“你们这群小孩也真是的,江中的?”见他们摇头,叹了口气说:“职校放假那么早,不是让你们出来鬼魂的,家里父母多担心呀,更何况这个天文台还没建完。”
荷叶大致翻译了一遍,夏竹晟问:“爷爷,哪里没建好呀?我们看挺全乎了。”
“白房子里面没搞完,估计还要大半年功夫。”
“我们听说已经竣工了。”屈玉覃接话。
“本来早该建完了,但之前的施工队出了点事,有个人一只手没了!”他说得悚然,几个少年人也面露惊色。
“怎么没的?”曾可莘问。
“安全措施没做好,不过也有人说他……骗钱的。”老头声音越说越低,一句话里全是方言,只剩荷叶听了个大概,“听说家里穷哈哈,三四个小孩要养,但老婆又生病了,一气之下故意的哝。”
“那还建吗?”屈玉覃问。
“建吧,已经耽搁一年了,开春后继续建。前几个月也有城里人想来这边玩,都被我劝走了,谁知道今天被你们钻了个空子。”
老头还在教训他们,夏竹晟忽然惊道:“完了完了,我的车要赶不上了!”
荷叶回过神来,连忙给胖哥打去电话,可没一会他又只能歉意道:“小夏,胖哥说他那边有生意要耽搁半小时,到这里得一个多小时以后了,要不我帮你打车?”
“这边可不好打车。”老头嘀咕一声。
“那怎么办,今晚只有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