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跟到屋子内,荷叶都没告诉他是真的假的。
屈玉覃实在是不相信,也不太敢相信,可农村人养羊,无非拿来吃拿来卖,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但他仍不愿将今晚的晚餐和刚才的故事相提并论。
“老羊之前也生过不少小羊,基本被卖到其他村去了。”荷叶打开他和荷花的房门,本想一个人进去,谁料屈玉覃也跟了进来,他叹了口气,“你坐那边吧,我要换衣服。”
“那只也被卖了?”
荷叶的房间不太一样,挺稀奇,屈玉覃第一次见。
房间面积不大,呈长条形,南边有一扇大窗户,可能是为了防冻,窗户的边沿用黄色大塑料条贴了几道。窗户玻璃是淡蓝色,时间久了,根本看不清外头的景象。
屈玉覃坐下,他的视线便被中间的一条蓝布给遮掩住。
“你和你妹妹晚上就这样拉着帘子睡?”
“嗯。”
“平常换衣服不方便吧?”
他问着,另一头的荷叶已经开始脱衣服了。
“有点儿,不过我一般不让她进房间。”
荷叶说这话时呼吸急促,他正在脱上衣。其实无论室内多么黑,布条上还是可以看见他干瘦的影子。
风一吹,那影子便起伏。
屈玉覃试图让视线从布条上移开,这本来也没什么好看的,他和屈飞雁从小就看了个光,更何况男的和男的之间不需要特意挡着。
“你们差不多该分房睡了。”他只能说话,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影子上离开。
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冒出一层鸡皮疙瘩,荷叶的动作开始加快,手肘也时不时戳在中间的布条上。
“是,她也一年级了,不过我去东城后不怎么在家,暂时不分也行,不然挺麻烦的。”
男孩的影子时大时小、时宽时窄,屈玉覃仍然被起伏的布条俘获住,他盯着,“嗯”了一声,又立即道:“也不全是,你也长大了。”
荷叶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显然愣了愣,最后才认同地点了点头。
“那你……”
男孩专注地系腰带,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另一个影子的窥探之中。
“我什么?”荷叶下意识地接话。
对面的影子突然起身,自顾自地拉开房门,然后留下一阵风,以及前后左右飘忽的布条。
“你那什么也不方便。”他丢下这句话,留下荷叶一个人兀自疑惑。
最终,他们还是回了樟哥家。
平躺着,荷叶腹诽刚才的那句话,他颠了个身子,沉默中听见屈玉覃均匀的呼吸。
他不是那个意思吧?
荷叶将头发衔在嘴里,发丝间还残留着沙枣树的香气,以及冷风的涩味。
不可能。
屈玉覃不是那种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可能对方只是善意的提醒?毕竟和妹妹睡一个房间,确实总是不方便。
牙齿用力了些,吃痛间,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男孩轻轻“嘶”了一声,又怕自己的所思所想被人窥见,强忍着痛意,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在那个方面,他确实很少有需求。
毕竟那个奇怪的病已经让他战战兢兢了,这种或许会让病情恶化的事,他总是比较排斥。
丁江意也跟他聊过这种话题。以前刚刚上初中那会儿,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小人书,于是两个人躲在他的房间里翻。荷叶兴致缺缺,没有丁江意那么期待,但总归也是好奇的。
只不过他们没看多久,便被窗外敲玻璃的程小丽给吓了一跳。
小丽问他们在干什么,丁江意支支吾吾,转头看荷叶,荷叶也不说话。
小丽敲窗户更卖力了,问他们去不去汪家村看新娘子,丁江意说新娘子有什么好看的,村里就没有什么漂亮的新娘子。
小丽不太开心,荷叶只能上前把窗户打开。
丁江意立即将书往床底下藏,幸好小丽没有看见,可小丽是吃不了亏的,她大声喊:“谁说不好看了,今天新娘子盘了个很漂亮的头,衣服是城里那种流行的白纱,可漂亮了。”她还说:“丁江意,你妈妈还去给人家化妆了,份子钱也交了,咱们去蹭饭呗。”
“切。”
丁江意不屑,他当然知道江凝去了,不仅如此,他爸也去了,如果他们在,自己和荷叶还能在这里偷摸看小人书吗?
“不去。”
小丽还是想看新娘子,整个人显得不开心,只好转而问:“叶子,你去不去?”
荷叶手中还拿着一本书,不过这本的封面显然低调很多,“我家和他们家没有人情往来。”
“哦。”
小丽忿忿不平,但也无济于事,趴在墙上说:“听说新郎是南方来的,特别好看。”
“能有我们樟哥帅吗!”丁江意忍不住比较起来。
小丽努努嘴,“那是不一样的帅!你懂什么……”
“切。”他第二次不屑地说,然后朝荷叶道:“我就不信世界上还有比樟哥还帅的男人,是吧荷叶?”
荷叶点点头,看上去却一脸思索,“小丽,他是南方哪里来的?”
“不知道,看上去个子不高,头发三七分,穿个灰色西装,都有点像梁朝伟了。”
丁江意的第三次“切”彻底惹怒了小丽,小丽“哐”地从窗户那头爬了进来,丁江意吓得四处逃窜。他比小丽高太多,但还是像个老鼠一样拔门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荷叶一个。
他想江凝特别挑嘴,忙了一下午未必会挤在席里吃饭,于是紧赶慢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书都捡起来,然后企图锁进丁江意的柜子里。
可惜丁江意实在太邋遢,柜子里还藏了两个脏兮兮的篮球,荷叶只能把篮球拿出来再放书。
那时他也有些恍惚,所以不小心没拿稳,那些书便从胳膊的缝隙中掉了下去。
其中一本砸中了他的脚。
他没穿袜子,被砸疼了,小拇指微微泛红,甚至有些发青的迹象。荷叶蹲下去揉了揉,又将那本书单独拿起来。
这是一本漫画,画风粗糙,用纸拙劣,文字出标的不知道哪国语言,瞬间挤占了视线,让人看得有点发晕。
果然是丁江意喜欢的女孩风格。
黑长发,齐刘海,瘦瘦的。
荷叶翻了两页,对此感到厌烦,或者说他更喜欢看故事,但看不懂的文字让他觉得烦躁又无趣。
不过不同寻常的是,这本书至少是有叙事的,而不是突如其来的一些奇怪画面。在这种独特的吸引之下,他坐在床边又翻看了两页。
倏然,撵动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书,手臂不可察觉地微微颤动。
他又立即从床上跳下来,然后将书胡乱地塞进柜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个长头发的竟然是个男人!
荷叶被震撼了,但也没有被惊吓太久,因为没多久,丁江意和程小丽又撒了欢地跑了回来……
那天他还是看见了新郎,他确实穿着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桃粉色的塑料花,但小丽说的不对,他不像梁朝伟,或者说有些过于俊美了,比白婚纱的新娘子更为扎眼。
时间过去太久,不知道那本书到底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他也不记得新郎新娘的样子,但荷叶如今躺在床上,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画面。
他记得的。
漫画中,那个男的留着很长的头发,举手投足之间分不出雌雄。
他是好看的,有着和樟哥完全不一样的帅气。
又或者说,帅这个词并不恰当,他应当相当得美。
迄今为止,荷叶仍然不知道那本书的后面,那个男的到底是和女孩恋爱,还是和男孩恋爱,毕竟他没有继续看下去。
想到这里,他睡意全无。
怕打扰到身边的人,他只能轻轻地翻了个身,然后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论起长相,他应该不算是雌雄难辨的,反而是……
手指不知为何在屏幕上留下了指印,荷叶轻轻舒了口气,心跳立即加快。
屈玉覃是好看的,但不至于雌雄不分吧。荷叶立即摇摇头,不对,屈玉覃如果抛去发型、着装,确实特别漂亮……那种漂亮不是女孩的漂亮,而是有种若隐若现、无法阐述的性感。
太不要脸了。
他竟然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朋友,还是一个男性朋友。
这有点太荒谬,太逾矩了。
同一个时刻,他的身体发生了另一件令他感到绝望的事——屈玉覃的话未免过于灵验了。
他“哐”地撞上床板,又疼地立即缩回到被子里。
让他死了算了吧……
屈玉覃一晚上睡得特别不舒坦。
明明他是一个人一条被子,但身边的人一直在翻身,以至于他总听见“吱嘎”的床板声,没有睡熟。
可他太困了,也没有被完全吵醒。
“才五点多,这么早起床干什么?”他睁开眼时,荷叶正在黑暗中穿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