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不止荷叶一个人在这里游荡,临近教室时,他听见天桥上有人在说话。
好奇驱使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屈玉覃,你不是那种吊儿郎当、非要和老师作对的孩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为什么期末考的作文故意空着不写?要不是陈老师监考完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要找什么借口搪塞?这次是什么,来不及还是写不出来?”
戚老师的语调很有辨识度。
“按辈分讲,我算你的堂姨,按岁数讲,我比你爸爸妈妈都年轻。在学校,我是你的老师,可在家里,你也是我的外甥。现在不把我当老师,也不能说说心里话吗?”
“堂姨,我们从小也不算熟络,你把我当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就好了。”
“和飞雁有关系吗?”
“没有。”
“爸爸妈妈最近不关心你?”
“他们挺关心我的。”
“那为什么?”
荷叶并住脚,他知道偷听是不对的,可挪不动脚。
那边的声音停了很久,许是没有得到回应,戚老师焦急地跺脚,无可奈何道:“玉覃,你记得刚开学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飞雁手术后整个人状态不好,自己和他闹了点小别扭,你不想让老师们拿你们作比较,所以让我打声招呼。我遵守了诺言,从不在另一个班级谈论另一个人,也绝不主动暴露你们的关系,可现在你却一句心里话都告诉我,这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女人的声音在冷风中肃然,许久之后,另一个男生哑声道:“我懒得写。”
“我不信。”
又沉默了很久。
“说说吧,堂姨从来都是个守信用的人。”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学习没意思。”
“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不为什么。”
“你初中时成绩不不错吗?那时候也这么想吗?”
“不知道。”男孩淡淡道:“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如果考试能收获一个好成绩,不会有成就感吗?”
“然后呢?”
这个问题抛出得直白急促,另一个人哑然。
“成绩好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漂亮的分数?还是考一个好大学或者找一个好工作?这些我都不感兴趣。”
“不会呀,你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比如恋爱、游戏、旅行,可以和五湖四海的同龄人做朋友,可以去探索适合自己的道路。或者,你有喜欢的城市吗?你妈妈就是从小看了电视剧,特别喜欢东城,才留在了这里。”
“我没有理想。”
冗长的劝说后是异常干脆的回答。
脚麻了。
荷叶动了动身体,长廊尽头的灯依旧明亮。他听见走廊另一头稀稀拉拉的交谈声,像是从开完会的老师那里传来。
该回去了。
可腿如同灌铅般扎在原地。
对面兀地闪过一束光,是警示灯。
他觉察到一双视线,蓦地跑了。
荷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跑起来,像是对上了屈玉覃的视线,又或许只是潜意识中的一种幻想。
短短的路,脑袋直响。
他坐在位置上,脸呼吸都在颤抖。
“荷叶,你怎么了?”展越鹏催促:“你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荷叶摇头。
他拿出寒假作业本,竭力写了一会儿,却止不住走神,脑中回想起那个人的表情和语气。
明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竟然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真稀奇。
也是,学习太枯燥了,很少有人觉得有意思吧。
摆弄着笔尖,笔尖不小心渗出墨汁,食指的纹路被黑色晕染,荷叶搓了搓。
可他们是学生,任务就是学习、考试。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呢?像小丽一样出去打工?
十六七岁能干的并不多……洗头、洗毛巾、去工厂里当学徒工。
好像都不算太体面。
男孩半趴着,环顾身边人的神情,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考得好开心,考得不好难过。分数出来前庆幸,分数出来后抱怨。
其实,荷叶不太懂屈玉覃刚才话里意思。或者说,他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太不一样,所以没办法理解这么好的生活条件、教育资源,为什么还不愿意承担起他们这个年纪的责任。
如果小丽能有他一半的幸运,是不是不需要那么着急地出去找工作?是不是不用受到别人的欺负和侮辱,就能谋得一份更好的前程?
作业本被摸得皱皱巴巴,大脑宕了机。
下一秒,蒋理破门而入,“绝了,大新闻!”
班里安静了一秒,有人损道:“干什么蒋老板,故意吓我们?”
“是不是他们开完大会了?”
“蒋理,你带没带游戏机?”
蒋理卖了个关子,逮住几个女生的作业本就翻。
“别看我的,下面垫着漫画呢。你走远点,等会巡逻的老师过来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女生忍不住驱赶道。
蒋理自讨没趣,“嘁”了声道:“屈飞雁,三班班长听说你竞赛只拿了三等奖,正在化学办公室哭呢。”
他的音量很微妙,像刻意压低,但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展越鹏忍不住问:“蒋理,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三班班长比我同桌考得差吗?”
“没,她二等奖呢。”
“那她哭什么!高一能拿奖就很好了,又不能保送和加分,那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蒋理道:“那是因为自己在乎的人没发挥……”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一声道:“我找你们班的屈飞雁,他在吗?”
这一声,一瞬间全班猛然回头。
“她就是三班班长吧?”
“真的假的,我不认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蒋理的嘴跟开了光一样。
荷叶呆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刚才走神太久,自己竟然在扉页上涂抹了太多不明黑色笔印。大拇指和食指也是一片乌黑。
他拿过橡皮正在擦,听见有同学问:“你是三班的吗?”
“嗯。”
“班长?”
女孩觑了他一眼没应。
“屈飞雁,有人找你——”
戏谑声在班里跌宕。
荷叶抬头看路过的屈飞雁,他那一双眼睛红得让人心惊。
他跟着他的视线,只见门口一个女生
扎眼的自然卷,用黑色皮筋固定住,但边缘仍冒出硬挺的、旋转的卷儿。可能不屑于其他人的起哄,单手叉腰轻轻地“哼”了一声。
被质询的屈飞雁挡住了门框,也盖住女生的身影。
其实,自从合唱团之后,荷叶已经很久没有和屈飞雁交流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同桌不会真的有情况吧?”展越鹏嘀咕,荷叶却想起长廊上的屈玉覃。他们俩会碰上面吗?不会这么巧吧。
“教室里这么吵是在想我吗?”戚千然的声音传来,她甩了甩自己手中的U盘,又说:“看来不是。那不放电影了。”
“要看,要看!考完试还要上课,太难熬了!您快抚慰一下我们脆弱的心吧!”
“戚老师,今天看什么?”
“戚老师,真不怪我们,刚才我们班有个俊男‘私会’小姑娘去了。”
戚千然挑眉,“谁啊?”
“屈学霸。”
“小姑娘是谁?”戚千然笑问。
“三班那个老吓人的班长,每次考试一定要考第一名的那个。”
展越鹏连道:“哎呀,戚老师,他们只是去讨论化学题去了而已,别听他们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