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框我?”荷叶说。
丁樟咬着烟蒂说:“没骗你,和她没谈成。”
“为啥啊?”荷叶好奇地凑过去问。
“有完没完,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丁樟插科打诨,荷叶一顿操作后将樟哥的手机递过去,“这个就是我比赛时的视频,厉害吧?”
男孩邀功地趴在男人的肩膀,两个人就凑在洗水池旁静静地看视频。
悠扬的音乐从扬声器传出,一个清澈的嗓子念着丁樟听来神神叨叨的台词,他看得异常认真,指着,“你这发型帅啊,谁给抓的。”
“屈玉覃。”荷叶垫着下巴说。
“他小子。欸,这不就是他吗?”丁樟的手指忽然划到视频中荷叶身后。
他们明明隔了几米,但放在小小的屏幕上,好像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
“哥没看错吧,你就是看上人家了,想和人家做朋友。”
“没。”荷叶缩了缩脖子,也不算否定,“他是双胞胎,弟弟是我的同学,最开始我还认错了他们。”
“哈,挺有意思,所以咱们小叶子也有马有失蹄的时候?”
“樟哥,你什么时候那么有文化了?”
“放屁,哥会的成语多了去了,瞧不起哥啊?”
“没……”荷叶嘟囔。
丁樟哼了两声,“那你说你和他关系好,还是和小丽关系好?”
“有意思吗……”荷叶咂咂嘴,小声说:“肯定比不上小丽,我们才认识几天呀……”
“那不一样,你是个男孩儿,我跟你说男孩不仅要有女生朋友,更需要男生朋友。”
“哦,那樟哥有好朋友吗?”荷叶随口一问。
丁樟又馋烟了,拉了拉裤腰带觉得紧,“你爹不算吗?”荷叶摇头,他苦笑,“干嘛,你哥混社会早,和你们三个好还算不?”
“不算。”
见荷叶故意又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丁樟刁难着反问:“既然他们比不上小丽,那你告诉哥这两个双胞胎你觉得谁更好?”
荷叶被问住了,他从丁樟肩膀上跳了下来,又抢走他的手机。
“欸不回答就算了,还抢劫啊。”丁樟笑,“和人家屈玉覃关系好就关系好呗,有什么不能说的,人家大半夜陪你坐车到辽城。”
荷叶“哼”了一声,“那你有个女朋友,是更喜欢我们还是更喜欢她?”
“我有个屁女朋友,都说黄了,还提。”丁樟又开始摸烟。
“为什么黄了?”荷叶扒过来,“你说啊,刚才就不说,你好小气啊丁樟同志……”
丁樟说:“荷叶同志,你一个小孩不好好学习,管哥干嘛?你还嫩着呢。”
“不说我生气了。”
男孩果然不理他了,丁樟拿他没辙,“都哪跟哪儿啊,你净瞎想了。我就一开始想和她试试,后来觉得没感觉,就不试了呗。”他又叹了口气,“反正你哥以后可能也不谈了,你说是不是和你更好?”
“为什么?”荷叶眨着眼睛,见樟哥不回答,托住腮帮子,“哦,怪你没魅力。”
“哈?放屁!我哪里没魅力,我长得不帅?”
“哦,小帅吧。”
“敷衍哥。”
荷叶不承认,“我哥只是没有遇到有缘人,下次让阿婆在庙里给你点个姻缘香。”
很赏脸的一句附和,换成平日,丁樟一定会狠狠努一把荷叶的脸,说些不正经的俏皮话,但今晚他只是掏出打火机,点烟。
他的脸藏在明灭不定的火光后,笑意拉扯着胡茬,连同眉眼也挤在一块儿。
男人陆续抽完今晚的第二根烟,徐徐吐出最后一口,烟雾迷蒙。“就叶子你知道吗?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像我有个要死不死的爹,但你同学生来家庭美满,程小丽的畜生爹娘因为一个嘴巴就不要她了,可程阿嬢花了所有的积蓄带她看医生、做手术。有些人生来是个异类,他想试一试,可是不成功,他能怎么办……”
“樟哥,你怎么了?”
荷叶扭过头。
丁樟不说话,话题便被中断。
天气晚了,荷叶被赶去洗澡。
洗完后他和小丽打电话,程小丽躺在病床上喊无聊,她说春梨今天不住医院,荷叶问自己要不要去陪床,她不同意。说着说着,小丽开始操心上次买的小金鱼,她说好几天没喂鱼饵会不会死,荷叶告诉她鱼吃多了容易撑死。
说话中途,他打开QQ,见聊天框没有单人消息,又翻开群聊,仍然没有。荷叶百无聊赖,于是仰躺着发呆。
窗外屋檐的水顺着边沿落下,一滴,两滴,滴滴答答,很有节奏。
丁樟去外头洗澡,回来时全身拱着一股热气,换衣服道:“冷不冷?就知道玩手机。”
招待所不像酒店,没有空调,荷叶将下巴塞进被子里,“我在和小丽说话呢。”
“手冷?哥给你搓搓。”丁樟兜兜外套,将荷叶的右手攥在手心摩擦。男孩看着白炽灯,忍不住打哈欠。
“还打吗?”丁樟抬头问。
荷叶说:“快了,你要不要和小丽说两句。”
“行啊。”
没想到出了溺水的事,这两人还有心情聊蛎蚜山,荷叶觉得没劲,起身拿过书包,指了指挂在拉链上的蛎蚜吊坠。正在讲话的丁樟朝他竖大拇指,人挤过来说:“过去点,小叶子。”
“你去另一张床。”荷叶说。
“我冷,就呆一会儿。”丁樟念着,荷叶只能挪挪。可丁樟显然在骗人,因为他现在浑身烫得像火炉。
荷叶将闻上去还有些霉味的硬枕头竖起来,枕了不舒服,又抽走。樟哥和他中间留了条缝,两人各拱起一个长块,风一吹,很冷。
一时间又冷又热,荷叶扬头,“哥,你过来点。”
黑暗中,丁樟斜靠着墙壁,脸上映出手机上的荧光,他正蹙眉,荷叶说话,他又展开,“好。”挂了小丽的电话,他凑到荷叶面前,“闻闻,还有烟味吗?”
荷叶点头,“臭死了。”
“嘿。”丁樟不服气地自个儿闻闻,啥也没闻到,继而说:“你爸现在在厂里做维修,虽然工作时间长,但不用来回走动,我看没什么危险,挺好。”
“哦。”荷叶颠了个身子,手机落回他手中,他打开QQ群,还是很安静。翻着翻着,他竟然有些落寞。
“要不要给爸爸打个电话?”丁樟试探地问。
荷叶索性背过身体,“不要。”他又道:“我来辽城的事也不要跟他讲了。”
丁樟长叹了口气。
“樟哥,你在厂里做什么?”荷叶背对着默默问。
“你哥这么厉害,肯定比你爸能干咯。”
荷叶弯弯眼睛,“给女人暖床?”
“放屁!”丁樟呛了口口水,骂道:“你跟谁学的,学坏了?”说着,他去挠荷叶的痒。
荷叶受不住,直笑说:“那……做什么啊,每天很忙的样子……”
“跑货,和一群你爸一般年纪的人打交道,没活时也给给零件裁裁边。”丁樟松了手。
“裁边?”
“就是机器配件,那种刚做完从机器里拿出来会有很多废边,必须修剪好才能出货。机器做不了,所以人工剪刀剪。”
“为什么干这个?”荷叶在江北县的工厂里看过类似的工作,一般都是五十多的大妈大姨在干。
“厂里经济效益不好,最近厂长的侄子也在跑货,用不到那么多人,你哥只能找点其他事干。”丁樟漱完口,又想抽烟了,好像他从成年起,尼古丁便已经深入骨髓,尤其是今晚格外想抽,不知道为什么。
荷叶没有阻拦,他帮樟哥从口袋中抽出一根烟。两人凑得很近,丁樟说:“小子长大了,知道关心这些了。”
“你不学开车吗,还是跟着丁庆棠一起做维修?”
“总不能把你爸的活给抢了,况且车子的话,一天也学不会,你哥还在考呢,争取年前考完,到时候我攒钱买个二手车,带你到处玩。”
“真的?”
“哥骗过你吗?”
“没有。”
“没有就对了,有什么事没第一时间告诉你?别天天自个儿瞎琢磨。”
“哦。”
房间里火光闪烁,摇曳不定。丁樟在想事情,低头时见荷叶凑过来用打火机给自己点烟,有一瞬间地愣神。
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男孩,如今也渐渐出落成一个小男人的模样,明明在记忆力还穿着开裆裤,现在都这么大了。
男人忽地松了嘴,烟刚续上,几滴灰落在男孩手背。
“嘶——”
荷叶缩回手。
“没事吧?”丁樟一怔,立刻回神,他赶紧将烟对着自己,然后反复揉搓男孩的手。
这是一双洗洗刷刷的手,虽然虎口有小小的冻疮,但仍然年轻。
冰冷的手被渐渐捂热,这次烟灰落在男人自己大拇指的关节,丁樟皱皱眉,拂开。
荷叶没有在意手上的小烫伤,出声说:“樟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妈妈离开那晚,爸爸为什么要说谎不回来?”
丁樟换上小灯,他不抽了,将烟扔进水缸,“你问这个做什么?”他没有说到底,荷叶道:“我一直觉得妈妈的死是可以避免的。”
丁樟沉默片刻,伸手盖住荷叶的脑袋,“叶子长大了,想得越来越多了。”
“想得多不好吗?”
“哥也不知道。”丁樟顿了顿,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但哥觉得人要向前看,如果一直想着以前的事,很容易耽误自己的前途。”
“怎么叫向前看?”
“好好读书,好好工作,遇到喜欢的人,然后组建自己的家庭。”
荷叶不说话。
“小叶子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他开口:“有啊,我喜欢小丽,喜欢阿婆,喜欢……”
“不是这种喜欢。”
“哦。”荷叶好像知道樟哥说的是哪种喜欢了,可这明明应该是他这个年龄才该思考的问题,怎么莫名其妙溜到了自己身上。真狡猾。
“那樟哥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丁樟摇摇头,“哥也不知道。”
“骗人,你都三十岁了。”荷叶说。
“谁规定三十岁就一定什么都懂了,哥只不过比你牛那么一丁点儿。”他说着,食指和大拇指已经比出一个银河的宽度。
“不过,我应该会主动一点吧。其实我以前还挺羡慕你爸妈的。”丁樟突然又松了口,荷叶不解,他解释道:“你爷爷奶奶去世得早,你爸从小自己生活,他其实脑子很聪明,但是条件不好没能读完初中。我还小的时候,他可帅了,为人又仗义,所以他和你妈妈结婚时,我觉得真好。他自己也说有家了,终于有了可以歇脚的地方,生活也有了奔头。”
荷叶没有问下去,他知道樟哥没了家,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个家又算什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