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的鹅黄床幔绣着精致的飞龙纹,明黄的流苏垂在床沿。
这里她很熟悉,是阳华宫,小皇帝的寝宫。
意识还在泥潭里艰难回笼,一张骤然放大的脸便直直撞入她的视野。
“欢儿你醒了?”
藏月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手,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媚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师尊……”
凌欢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心口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可刚一动念,灵台深处便传来一阵剧烈的虚浮感,浑身灵脉更是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别乱动灵力!”藏月一把按住她的手腕,秀眉紧蹙,“你这次强行破境,又大悲大恸,杀业太重。你可知,你现在灵台已经有产生魔气的迹象?”
凌欢愣了愣,呆呆地看着她。
“现在你必须立刻回去闭关,将这些魔气逼出体外。否则真凝结成了心魔,麻烦就大了。”
藏月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凡人有七情六欲,修士在修行途中,也难免会产生欲望、邪念、犹豫、或是自我怀疑这样的负面情绪。
这些念头若是一闪而过便罢,若是凝结久了,便会化为魔气。
魔气不及时逼出,在灵台深处凝结并产生自主意识,那便是心魔。届时,人很容易被心魔夺舍,自己的意识将被全部剥夺。
听着师尊的告诫,凌欢却只是自嘲地牵了牵苍白的唇角。
她没有回应藏月的话,右手隔着衣服抚上脖颈间挂着的菖蒲玉坠,望着那明黄的床幔出神。
殿门被人推开,一袭龙袍的小皇帝走了进来。
他刚处理完最后几个跳的最高的摄政王余党,勉强清闲下来。
瞧见凌欢醒了,小皇帝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凌欢……”小皇帝走上前来,声音有些低沉,“牧文归在牢里……一直叫嚷着想见你。”
凌欢转过头看向他。
此时的小皇帝,眼神里已经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怯懦,隐隐有了几分杀伐果断的帝王威严。
在凌欢不顾一切杀了摄政王和国师之后,朝堂大乱。小皇帝以雷霆手段迅速作出反应,借力打力,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摄政王麾下距离京城最近的两支军队。
曾经他和叶青书一起提拔上来的官员拧成了一股绳,借势将摄政王的余党几乎赶尽杀绝,再也翻不出半点浪花。
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们筹谋了这么久的大事,最后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完成。
作为摄政王的党羽,牧文归接下来要面临的便是不留情面的清算。
“就算他不想见我,我也是要去见他的。”
凌欢掀开被褥,由于灵脉灼烧,她身子一歪,险些栽倒。
藏月想劝她,凌欢却轻轻推开了师尊的手,眼神执拗而冰冷。
有些账,总该去算个清楚。
天牢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与霉烂味。
牧文归极度颓废地坐在最深处的牢房角落里。
曾经意气风发和挚友把酒言欢的青年,如今满身污垢,发丝凌乱,身上的囚服早被血水和汗水浸得看不出原色。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
当看到凌欢和小皇帝走过来时,牧文归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干裂的唇瓣嗫嚅了半天,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一肚子的疑问要问。可在看到凌欢那张苍白虚弱的脸时,又通通被堵了回去。
他的神情又挣扎又倔强,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拼命在“为生计有何错”和“背叛可耻”的深渊里拉扯挣扎。
凌欢在牢房前站定,冷冷地看着他。
“青书把你当成这辈子唯一的至交好友,你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一听到熟悉的名字,牧文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铁栅栏上,铁链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把我当知己?!他要是真把我当知己,就不会把你是修士这件事瞒得死死的!若我早知道你是修士,我何至于……”
“因为我也在瞒着他。”
凌欢冷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牧文归脸上。
“我有意……瞒着我是修士这件事,他知晓我不好插手朝堂,点明了恐使我为难,所以他从来当做不知道。”凌欢重复,声音中带着些哽咽。
牧文归愣了一下,眼中的疯狂滞了滞,随即又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怒道:
“那赏赐呢?!是,我知道他更得陛下器重,可为什么陛下每次给他的赏赐,他都要偷偷藏着?”
“胡言乱语!”
一旁的小皇帝终于忍不住怒斥出声。
“当时国库被摄政王把持,孤这个皇帝当得窝囊,吃穿用度都受限!就连孤给你们的那些‘赏赐’,有很多时候都是叶青书让出自己的俸禄,让孤给你的!”
牧文归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那灵石呢?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灵石?”
凌欢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灵石,觉得是陛下给他的独赏?牧文归,我是合欢宗宗主的亲传弟子,那些灵石,不过是我的月例罢了。我知晓你手头拮据,才拿出来想帮你,却不想……被你当成了他的罪证。”
牧文归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
“那……我被捕入内狱……”
话还没说完,凌欢就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是,我承认那次我是来晚了些。”
凌欢看着那个药瓶,深吸一口气。
他是在怪她明明有实力,却不马上把他救出来吗?
“修仙界不得过多插手凡界朝堂,我只能先给你药物保命,然后隐去身形守在牢房外,防止他们继续折磨你。可当时的情况,我若是不管不顾将你硬劫出来,以后怎么办?你还回朝堂吗?妻女是不是也要受连累?”
女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病气,但掷地有声。
牧文归呆呆地跪在地上。
所有的自以为是,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碎。
这瓶药的来历,他问过摄政王,得到的是含糊的承认。
真相大白。
没有藏私,没有不公,也没有舍弃。
有的只是叶青书毫无保留的挚友之情,和凌欢在规矩之下能做出的最大善意。
而他,却亲手把这个曾有着共同志向的至交好友,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啊——!啊——!”
牧文归突然揪住自己的头发,爆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瘫软在污血之中,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来,他疯狂地用头去撞击地面,额头一片血肉模糊。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青书!叶青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啊啊——!”
那是真正的悲恸与悔恨。
可大错已成,尘埃落定。
凌欢没有再看他一眼,绝然地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