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考上统招青训班,任谁都会觉得光明的前途在招手了,可是主角换成余糯,或许只有她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她也曾以为当上学徒,就能带阿婆过上好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周围竟然早有人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了。
阿婆卖猪给她攒的拜师费,混混小舅竟恬不知耻地来分钱。阿婆不给,他急眼,竟推搡阿婆。阿婆身体再强壮,也禁不住脑袋撞上石磨盘边,当即呕吐,晕了过去。
余糯边哭边踩三轮车,带阿婆去了县医院。这才得知,阿婆脑子里早都长了瘤子!以前毫无症状,剧烈碰撞才导致那瘤子破裂出血,瞬间危及生命,县医院没法治,送到申城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问题是怎么去?
她当即想到了在罐头厂工作的大伯。大伯这份工作本来是她爸的,但她爸妈在她五岁时意外去世,这份工作就被大伯继承了。如今他在技术工里混得好像还不错,应该能帮她到借厂里的吉普车吧?
没想到大伯也趁火打劫,让她苦等两天,每次催问,大伯都说已经借到车,马上开过来了。
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阿婆短暂醒来跟她笑笑说没事,阿婆身子骨硬着呢。等到阿婆抓着她的手泄了劲,等到医生开了死亡证明,还是连个车影子也没见到。
她也是个傻的,竟然对这番说辞深信不疑。后来才知道,大伯故意拖着,是想趁她和阿婆不在家,让他儿子,余糯的耀祖堂哥,去偷走她的录用通知书,冒名顶替她的工作!
最后,她在陈支书的帮助下为阿婆办了丧事,回家才发现不仅通知书没了,家也没了!
混混小舅赌输了没钱还,把阿婆家宅押给了债主。毕竟余糯一个女孩又不能继承宅基地,他可是阿婆唯一的亲儿子!那这房子不就是他的吗。而且他只押了房子,又没有像别的赌友一样丧良心,把自己女儿也当成赌资输给人家。
余糯恨得牙痒,恨他们没事时装得像人一样,一出事就撕了人皮,现出丑恶卑鄙的原形。
恨自己人如其名,只余懦弱。从小躲在阿婆的翅膀底下,觉得世界上都是好人,竟然从未看清这些亲戚的真面目。
事情过后,余糯逃了,后来的30年只回过两次乡,一次是陈支书的葬礼,一次是刚刚。
车祸之前,余糯刚回乡扫完墓,在坟前告诉爱她的人们,她受邀成为国宴的总负责人,下周就要为国宴掌勺了。像阿婆期望的那样,她有好好过这一生。
五十岁的她回看十七岁,只有满心的不甘。要是当初狠得下心,不做任人揉捏的懦弱包子,那么一切惨剧都不会发生,至少阿婆不会死。
难道是因为她死得太不甘,所以老天让她回到了十七岁,改写一切?!
而且,十七岁还能遇见……她。
***
回村委会背上红薯,把通知书揣在怀里,跟支书道了谢,余糯便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里赶。
陈支书送到门口,对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慢点走!”,余糯脚步不停,只是转头同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别担心,回去吧。
对视的一瞬,陈支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双眼睛,澄澈是还澄澈,可眼神沉重了许多,似乎压着许多情绪。像是一个年轻的躯壳里,装着一个老灵魂……
她摇了摇头,在想什么啊!这可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怕不是正午的日头太晃眼,自己看岔了。
她不再纠结,目送余糯走出了自己的视线,转头回办公室了。
*
余糯一边急行军,一边不自觉地咬着指甲,眼睛不停地扫视路上的一切。
村中心一颗歪脖子老榆树,板桥边的磨面房,远处的打谷场……和她记忆里的宁和村分毫不差。
她越走越害怕。
害怕这场重生的美梦一眨眼就要碎了,害怕梦醒她就只是一具尸体了。
她车祸死了个干脆,那下周的国宴怎么办?规划了大半年的菜单……她的心血啊,就这么付诸东流,她真的不甘心。
想些实际的。要是她缺席,那恐怕师傅退休的愿望又破灭了。一个80岁的老太还要为她擦屁股,重新出山掌勺。想想还……怪搞笑的。
还有她手底下那帮小兔崽子,不知道没了她顶着,师傅那老小孩的倔脾气,这些孩子受不受得住。
她心头一软,随即又为另一件事揪了起来。
阿婆还活着。
她余生的每个噩梦,都被困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无限重播着阿婆撞在磨盘上的那声闷响,和电话里的那句“车快到了,车快到了”,而她无法动弹,只能在原地等待,等待那辆永远也不会来的车。
她余生的每次梦醒,都要从无尽的悔意中找回自己,逼自己活下去。
重活一次,她不会再等谁送来曙光了。
她要做自己的曙光。
*
还有一个转弯就能看见阿婆家了。
余糯越走越快。
阿婆家在村子最东头,每天早晨第一个晒到太阳的位置。
阿婆也像太阳一样勤劳,每天早晨做村里第一个起床劳作的人。
正值春季,难得今天阳光好,午后这一番暴走,晒得余糯浑身热乎乎的。不过,她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比身上还要热乎一万倍。
转过墙角,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里的槐花树开得正盛,满树洁白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圈亮边,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院里,阿婆坐在槐花树下,颠着手里的大竹匾。一只胖橘猫靠在阿婆的脚边,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
阿婆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利落地卷到手肘,露出两节粗糙却结实的小臂。槐花在她浑厚又温柔的力道中上下翻飞,甜丝丝的香气也一起被颠了出来,飘进余糯的鼻子里。
见她回来,阿婆手里的活计没停,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眼角弯弯笑得和蔼,一如余糯记忆中的那样。
小时候的每一天,阿婆都是这样笑着迎她回来。好像她一直都在这里,好像这只是她辛劳一生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好像她从来都没有从余糯的生命里离开过。
“囡囡回来啦?今天吃蒸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