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自己的相册中,又翻出了几张照片给她看。
这些照片温袅很熟悉。
这几乎是她印象中的自己,眼里半点儿光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恐惧。
那个猎杀时刻的温袅,那个锐利明快的少女神明,在家人向矫情故意整人的老婆子,低头弯腰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这张,是我在文具店里遇到的你,你连试笔芯时,头都埋得很低,笔划也很轻,我后来见过你写的字,你连字迹都变了。从原来的苍遒有力,变得软绵飘逸。”
“还有这张,这是我在公园里遇到的你,你自己一个人,坐在草坪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眼里是化不开的郁色。看起来有很多心事,一点也不像小孩子。”
“考上少年班的那天,我有翻墙进你们初中去看你。你当时正在排队打饭,手里拿着一个小蓝书,上面是化学方程式。你背得很认真,不过总觉得少了些灵气,整个人看起来笨笨的。”
听到宋清诉说着原来的自己,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会无比惋惜。
但温袅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可能是保持这种不开心的状态太久了,所以对什么事情都有种无所谓的感觉。
当一个人的心气彻底消失的时候,是不会在意自己本来可以成为什么人的。
哪怕,宋清每一句,都在暗示她,那个考上少年班的人,本应该也有她,或者说,本该是她。
如果当时没有发生他跳楼的那件事,如果她的笔录会被采用,如果她没有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懂得讨好臣服,如果她的家长再机灵一些的话,如果他的家人稍稍动用一下手中的权力……
她说不定早已被人从那个魔窟中拯救出来。
也许,在很多年后,她也是桀骜不驯的样子。
温袅曾说,她的印象里,自己从来都是很弱很渺小的。
那是因为,那个很强大的她,被她否定,扼杀了。
她甚至变得不敢再冲击排名,好像只要安安稳稳地待在学校,不给自己家里人添麻烦,就已经万事大吉了。
哪怕是因为小学的回忆过于痛苦,导致她离开那个环境就彻底忘掉,但那个被伤害过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长出怯懦的花。
她不再明朗。
少年意气,风华绝代,锐利如铁,势不可挡,天资聪颖……这些曾加之她一身的特质,好像逐渐转移去了别的地方。
宋清每次见到她,都会为她感到惋惜。
在他每一次升学考试,突破人生的每一个关卡的时候,都不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锐气十足的女孩子教过他,老师的话并非总是权威,有时候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靠自己完全可以闯出一条路。
宋清带着温袅的少年意气,冲击着他人生的每一个难题。
但他总是会想起她,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她拙劣的复制品。
她才是从小就很勇敢的那一个。
只是他家人对恶意的纵容,将那样不符合社会规则的她,残忍地修剪成如今温顺乖巧的样子。
可让宋清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惋惜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温袅只是怅然地笑着:“我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厉害,其实,就算当初我能离开那个地方,也许长大后依然平庸。”
在这个世界上,泯然众人的孩子太多了。
也有,小时了了,大为必佳。
多的是难以言说的际遇和改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或是哪一刻,在化学反应的催化下,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并不认为宋清的家人,亦或是学校里的那些人,对她自己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有些关,闯过去就闯过去了,闯不过去就闯不过去。
与她周旋的永远是她自己,旁人哪有半点入场的资格?
“心气的耗尽,是我自己的原因。没有办法抵抗,所以改变形态顺从,我接受现在的自己。”
宋清再一次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自惭形秽。
他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可是当他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受她影响而来的时候,她竟然已经逃去了另一个他所难以进入的无人之境。
那是,她的心。
那里可以抵挡外在的一切认知,包括对本可能拥有之物的释然。
他从小的时候就在追赶她,成绩可以通过努力来追赶,可是心态上的磨砺,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她比拟的。
锐利坚毅,刚硬冷直让她变得耀眼,怯懦敏感,畏缩逃避又让她黯然失色。
可只要她接受自己此时的状态,那岁月无论将她打磨成什么样,都未能在这场煎熬人性的战斗中,占得分毫上风。
那些压在他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惋惜,在此刻显得廉价多余又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