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的时候,你跟我同班过。”
“啊?”
“不记得了吗?”
温袅完全没有印象,因为她的小学生活,过得并不是很好。
她是那种受到严重的伤害,出于对自我的保护,就会彻底忘记的性格。
如果一直记着的话,她真的会承受不了。
小学的同学,她大多印象模糊。
而且,在小学刚毕业之际,她就已经撕掉了跟同学和老师们一起照的照片。
至于原因,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不喜欢那张照片,也不想回忆那些人。
想到这里,温袅的头忽然有些疼。
她在车上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头,身子一歪倒在了宋清的怀里。
他的肩膀,仿佛是她这只病鸟,无力飞翔时,陡然坠空的依靠。
宋清低喃:“那时候,我经历了与你同样的事。”
温袅昏昏沉沉地问他:“什么,什么事?”
“我家虽然在云城有些势力,但那时爷爷还在景市身居要职,家里的人不可以出错,所以我的入学很低调,当时在学校简单背调时,填写的是家中佣人的孩子。”
有些人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身份,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要保密工作做得足够好,旁人是很难觉察到的。
所以,温袅觉得宋清没有骗自己,可她的确对他没什么印象。
“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个老婆子,听说是被返聘的,数学老师是个青壮年,他的父亲和校长是同学,英语老师是个受气的小媳妇,每次在家里受了气,都会随机挑选没什么背景的孩子发脾气。”
温袅有些难言地看着宋清,她很难想象这些形容词,是从他口中讲出来的。
宋清似乎是意识到了她的想法,笑着解释道:“这都是当年,那些家长们,给他们起的称呼。老婆子,青壮年,小媳妇儿,每一个都饱含特色,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家长们在讨论这几个人时的语气,是多么的……咬牙切齿。
宋清的话,逐渐将温袅带回到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之中。
“我本来,不该在那里读小学的,但是家人说,从小履历要做得漂亮,不可以搞特殊,到时候被人挑出毛病来,会成为搞垮家里人的武器。为了家里每个人的事业,我去了那所很一般的小学,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天才朋友。”
温袅不记得有什么天才。
她只记得,小学的时候,她很害怕,害怕老师锐利的目光,害怕那条闪着冷光的教鞭,还有带着粉笔灰的巴掌……
种种的一切,都让她很受不了。
很恐怖。
温袅揪紧了宋清胸前的衣衫,她的手心因为紧张,变得温热而潮湿。
就连呼吸也不自主地开始急促起来。
学习是很痛苦的事,比这更为痛苦的,是所处环境对她的折磨。
“当时,别的家长,都听得懂暗示,时不时会送一些东西,给那个老婆子,还有那个青壮年。至于那个小媳妇儿,因为刚教书没几年,她不敢收,说上面会查,她很珍惜这份工作。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丘之貉,但凡被查到些什么的可怜虫,都是不怎么上路子的,那些上路子的人,无论被下面怎么告,上面怎么查,都不会受到处分,校长那个人护犊子得很。”
“我家因为懂了暗示,但是不想给家族染上污点,他们就连通过中间人,去送些东西都未曾想过,不想跟受贿或者从贿扯上半点关系,就那样装傻装着。”
“如果仅仅如此,还不至于被针对,偏偏当时老师打电话的时候,家里人被暗示烦了,说了些为人师表就该有为人师表的风范的话。听说当天晚上,那个老婆子,就换上了一个矫情得了不得的头像,头像背景是黑色的,文字用醒目的粉色写着,永远不要高估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这样只会伤害到自己。”
宋清说到这里时,不屑地讥讽一笑。
“那个老婆子,心里一定是在想,看你们这些家长,平时对着我客客气气的,结果还不是一样敢这么怼我。既然你们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让你们吃罚酒了。”
“于是自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会被打,被骂,被故意找茬儿,老师的书砸向我头顶的时候,上半部分的书页,是会被有力度的气流,撞击后带着纷飞起来的,甚至会砰地一下撕开。”
“数学老师那个青壮年,向来以老婆子为尊,老婆子赚大头,他就拿小头,反正出了事,有老婆子顶着。老婆子针对谁,他就开始针对谁。”
“那个时候,你跟我,才刚刚上一年级。数学老师有一天,因为一个同学的家长只送了五百的礼,让他觉得很不爽,觉得自己被低看了,所以在班里公开讽刺说,别拿那么点小恩小惠打发叫花子,我给你们当老师,是你们的荣幸。像我这样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吃碗饭,我在外面办补习班,跟高中毕业班的学生讲课,一天下来就能能赚个万儿八千的。你他妈的送个五百的礼,还让我下楼去见你,你算什么东西啊?”
温袅记得那个数学老师。
他讲话的声音很富有磁性,也很深沉,就是中年男人的形象,骂起人来会给人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
让人觉得,眼前的他,根本不是数学老师,像是恶魔批了层皮。
知识分子不是不可以市侩,只是对着一群天真懵懂的孩子市侩起来,未免太过以大欺小。
孩子又懂些什么呢?这番讽刺的话也未必会传给家长听。此人像一个既想碰又怕烫手的猴子,望着火中的吃食,急得抓耳挠腮。
急急急急急,快急死他了。
“你跟我,是唯二班上从没送过礼的学生。一周有十几次,我们都是一起去后面站着上课。哪怕考试考的好了,也会被说是抄的。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次次考好呢?我的成绩不是很稳定,但你几乎没有掉出前五过。”
“我是被家里一群不肯染上污点的人害的,而你是被妈妈的炫耀给害的。你妈妈徐容,每次去接你时,都会自豪地说,你从没上过补习班,家里也从不给老师送礼,更不需要老师照顾,就是靠着自己努力,回回都考得很好。”
“这种话,私下说说还可以,可是班里有家长为了讨好老师,将这一切全盘托出。你妈妈的话,对你的影响很大。老师担心,她这么一说,别的家长会开始效仿,不再把她奉为神明尊敬,自己会失去那些可怜的信徒,于是你妈妈的那些话,就成了对教育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