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偏过头来,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嗯?”
“你还好么?”婵鸢问。
“尚可。”他答得很轻,声线却稳。
婵鸢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药力虽然没散尽,但以她如今的体魄,对付三个在明处的匪徒绰绰有余。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到柱子旁,抬手解开了系在上面的绳结,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沈玄苏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娘子?”
婵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铁铐冰凉,“勒得有点紧,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将那副铁铐从手腕间解开,动作小心,铁铐落地,沈玄苏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却仍没有去摘眼上的黑布。
“外面的人呢?”他问。
“跑了。”婵鸢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笑,“我方才趁他们不注意,用哨子唤了帮手,我估计这会儿他们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
沈玄苏的眉头轻轻一蹙:“他们应当是瀚漠流匪,在这一带活动,专绑落单的旅人。”
沈玄苏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去摘眼前的黑布。黑布从眼前滑落的瞬间,日光猛地闯入视线,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过了几息才看清眼前的人。
婵鸢正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晨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斜斜落下来,照得她脸颊上细细的茸毛都成了金色。
她歪了歪头:“怎么?气我瞒着你?”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很久,婵鸢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却忽然倾过身来,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抱得极紧,铁铐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地扑在她颈侧。
婵鸢刚想说什么,便觉得他收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进怀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无事就好,以后莫要吓我,下不为例。”
“知道了。”婵鸢应得很乖。
沈玄苏这才彻底松了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铐了许久的手腕,他的视线扫过庙外的一片狼藉,“三个匪徒逃走的方向留下了杂乱的足迹,瀚漠的流匪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大瀛腹地来,这儿离瀚漠边境隔着三座城。”
婵鸢道:“要么是瀚漠那边哪家商号想捞过界,要么和云京那边脱不开干系。”
没过多久,官道上果然驰来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靛蓝短褐,腰间挂着竹哨,到了山神庙前翻身下马,朝婵鸢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爽利落,扫了一眼沈玄苏,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主子,那三个人我们已经在三里外截住了,绑在树上等您发落。”
沈玄苏微微挑了挑眉:“西窗?”
婵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笑意,对那年轻人道:“嗯,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三个流匪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回来,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带着青紫。扔在庙前的泥地上时,领头那个还在呜呜地挣扎,眼中满是惊惧。
西窗的人退到院外,留了一小片安静的空地。
沈玄苏缓步走过去,在领头那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站姿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长发散着,旧袍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可那双眼睛冷冷淡淡地往下看时,竟比昨夜篝火边那个温柔含笑的夫君判若两人。
那流匪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脊背撞上树根,无路可退。
“谁派你来的。”沈玄苏问得平铺直叙,流匪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喘了几口气,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他上下打量了沈玄苏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一个落了魄的逃犯,有什么好威风的?”
沈玄苏没动怒:“你知道我是谁?”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流匪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方才说,我娘子长得美?”
流匪一愣,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婵鸢。
婵鸢抱着手臂靠在庙门上,日光落在她脸上,确实明丽得晃眼。
流匪咽了口唾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眼前忽然寒光一闪,沈玄苏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刀刃极窄,三寸来长,平时藏在靴边竟完全看不出来。
刀尖抵在流匪的左眼下方,轻轻一压,没有破皮,但足够让那流匪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瀛质子的故事?”
流匪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沈玄苏将短刃缓缓下移,从他眼下沿着颧骨一路滑到嘴角,刀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像在丈量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疏淡:“那个人在瀚漠为质六年,旁人总觉得他温驯好欺。后来他回大瀛做了太子,第一个斩的,就是当年在瀚漠折辱过他的使臣。”
刀尖停在流匪的嘴唇上,轻轻一划,血珠从破口渗出来。
“剜眼、割喉、断腿、断手、开膛、破肚——”沈玄苏的声音低下去,“你听说过吗?”
流匪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树根死死抵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血从唇上那道细口子里流下来,糊了满下巴,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我、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三百两,叫我们在这一带守着,见到……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往北走就绑了,送到永州城北的废窑里去,自有人来接……”
“什么人?”沈玄苏问。
“不、不知道……只、只知道是个女的,声音尖细,带着云京口音,穿的是紫色斗篷……旁的我们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沈玄苏直起身来,短刃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靴筒。
他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手腕上被铁铐勒出的红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但他仿佛全无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个涕泗横流的流匪,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回去告诉你们背后之人,我如今早已是亡命厉鬼,让他们夜夜提头安睡,莫等我登门造访,届时尸骨无存,无坟无冢,无衣无葬,便不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