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篝火渐渐微弱,火光黯淡下去。
婵鸢自他怀中抽身,拾起枯枝添入火堆。
火苗再度腾跃而起,暖意重新填满简陋的山洞。
她凝望着跃动的焰火,轻声开口:“我时常遐想,倘若我不是付家女,你也不是当朝太子,我们不曾生于天家,不曾卷入无尽纷争,会身在何处,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玄苏侧首,目光落于被火光烘得泛红的侧脸,认真思索片刻,徐徐作答:“大约是江南水乡一处小镇。我开一间私塾,教导蒙童读书,你守着一间小茶馆,卖你喜爱的桂花糕与青梅酒。日暮时分,我便去茶馆接你,沿着河畔并肩归家,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你若是驻足观望,我便掏钱为你买下一串。”
婵鸢忍不住弯起唇角:“你怎知我喜爱糖葫芦?”
“我并不知晓。”沈玄苏亦含笑,“只是很想看一看,你吃糖葫芦时的模样,想来应当十分动人。”
婵鸢偏过头,假意拨弄柴火,藏住发烫的耳根道:“说得好似你亲眼见过一般。”
“未曾见过,却在心中描摹无数次。”沈玄苏声线轻柔,“东宫长夜难眠之时,被朝堂纷争压得喘不过气之际,我便闭上眼畅想那幅光景。一座无名小镇,无人认得我们,不必做出艰难抉择,只需思虑三餐四季,单单想一想,心中重压便能舒缓几分。”
婵鸢垂眸望着跳动的火光,伸手摸索到他垂落身侧的手掌,紧紧握住,十指相扣:“终会等到那一日。等了结所有恩怨仇杀,我们便寻那样一处小镇,你开私塾,我守茶馆,往后每一个黄昏,换我去接你归家。”
沈玄苏没有言语回应,只是加倍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婵鸢不愿沉溺伤感,心中仍有一事难以确信,抬眼问道:“明日当真成婚?”
沈玄苏正视她双眼,语气郑重:“自然当真。眼下我们一无所有,没有凤冠霞帔,无宾客贺喜,更无十里红妆。若是你嫌仪式寒酸,便当我从未提起,待来日尘埃落定,我再补给你一场盛大婚典,亦无不可。”
“我不嫌。”婵鸢浅浅一笑,“我要嫁的人是你。只要是你,那些繁文缛节,本就无关紧要。”
沈玄苏却笑意淡淡,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漫开浓重的愧意。
婵鸢连忙别开视线:“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下,她环顾简陋山洞,忽而失笑。
这里空空荡荡,又有什么能够筹备?她身上仍是劫法场时一身利落短打,沈玄苏的衣袍陈旧,布满干涸血痕。
沈玄苏见她忽然发笑,低声追问:“怎么了?”
“只是未曾料到这一日来得如此意料之外。”婵鸢低头拨弄火堆。
明明前世便与他缔结姻缘,可心底起伏,依旧是今生真切感触:
“从前总以为,女儿家出嫁是毕生头等大事。凤冠要亲自挑选,喜服需要亲手刺绣,嫁妆细细核对至深夜,就连绣鞋上的并蒂莲,都要数清花瓣,唯恐少了一瓣。那时我尚且嫌繁琐,随口说不想嫁,母亲还斥责我不知珍惜,谁能想到,到头来,我竟是在荒山洞穴中成亲。”
沈玄苏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安静凝望着她。
火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温柔暖色,婵鸢心头微微一动,软了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我出去片刻,你不要随意走动,我很快回来。”
沈玄苏任由她捏着耳廓,不曾躲闪:“你要去往何处?”
“去为自己备一份嫁妆。”婵鸢站起身,回头朝他扬唇一笑,“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往后慢慢弥补。但明日这场婚事,我总要让自己嫁得体面。”
她掀开山洞口缠绕的藤蔓,走入沉沉夜色。
蓝峥守在不远处树影之中,见她走出,快步上前躬身:“姑娘有何吩咐?”
婵鸢略一思索,开口嘱托:“劳你寻两样物件。红布即可,三尺长的红绸带也行;再寻一壶酒,不必名贵,寻常村野浊酒便足够。”
蓝峥面上掠过一丝困惑,却恪守本分不曾多问,只躬身领命,转瞬隐入山林夜色。
婵鸢独自沿缓坡行至溪边,蹲下身,借着清冷月色凝望水面倒影。
她一身衣衫蒙尘,几缕碎发散乱颊边,往日荣光不复,她掬起溪水洗净面庞,抬手将散落长发重新绾起,又捧一捧冷水轻拍脸颊,凛冽凉意令心神一清。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无惧亦无畏。
蓝峥归来速度极快,手中攥着一卷红绸,另一只手提着酒壶,也不知他从何处辗转寻来。
“姑娘,东西寻来了。”
自从逃出云京,蓝峥为了隐匿他们的身份,便不再称呼她主子。
“多谢。”婵鸢接过物件,掀开藤蔓重回山洞。
沈玄苏背靠青石,似是闭目调息养伤,听见响动睁开眼,望见她怀中红绸与酒壶,微微一怔,随即轻笑:“你打算将这荒山岩洞,布置成我们的洞房?”
“有何不可?”婵鸢把酒壶塞进他手中,将红绸抖开。
绸布不过三尺长短,在火光与月色映衬之下,艳色浓烈,恍若新嫁娘唇上胭脂。
她拿着绸布四处比对,一时不知系在何处。
沈玄苏静静靠在青石上,含笑望着她手忙脚乱寻觅悬挂之处。
几经尝试,她终于勉强将红绸系在洞口垂落的藤蔓枝桠。
夜风穿洞而入,红绸轻轻飘摇,为粗陋冷寂的山洞,添上一笔郑重的喜庆。
婵鸢后退两步打量一番,满意点头。
沈玄苏缓缓开口:“明日拜堂成亲,没有高堂长辈,无媒妁为证,只能以天作媒,以地为证。终究是委屈了你。”
婵鸢听罢,从他手中取回酒壶,拔开木塞仰头饮下一口。
浊酒辛辣灼喉,呛得她连声轻咳,随即塞紧壶塞,置于二人中间,“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世人常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而她眼下,正要迎来这第三桩喜事……毁约不对,守约更不对。
婵鸢苦闷得很,一口烈酒进肚,头脑有些迷迷糊糊,恍惚间看见沈玄苏俯身朝她而来,她呜咽了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