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笼罩琼华楼,所有人连夜打磨兵器,规划突围路线。
婵鸢一夜未眠。
如此一夜。
翌日午时,云京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围观杀太子。
百姓围堵法场四周,议论纷纷。阳光炽烈,刑场肃穆,刀斧手立在一侧,寒刃映着天光,杀气森森。
古一手被婵鸢带在身边,婵鸢不许他去任何地方。
婵鸢扒着行刑台边,直勾勾盯着来人处。
她很担心沈玄苏,沈玄苏本就身子孱弱,先前几番伤病好不容易将养平复,昨夜被押入诏狱,想来必定受尽拷问折磨。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笃定,昨夜绝不会有人敢取沈玄苏性命,那个潜藏幕后的大人物,不会悄无声息在监牢里了结他。
对方要的是昭告全城,必须让沈玄苏在万千百姓眼前身首异处,借着公开行刑,坐实通敌叛贼的罪名,才能彻底抹去所有隐患,心安理得推进筹谋多年的谋反计划。
不多时,人群后方掀起一阵骚动,沈玄苏被两名禁军推搡着缓步走来。
粗重的铁枷锁牢牢箍住他脖颈与手腕,锁链拖拽地面,他一身素色旧袍早已被血水浸透,纵横交错的新伤叠着旧痕,不少伤口依旧渗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
婵鸢看得心疼,看出了鞭刑、板刑的痕迹。
沈玄苏步履虚浮,每一步走得都极为艰难,脊背却依旧不曾弯折半分,烈日直射在他苍白的面上,唇瓣经过一夜,已经干裂失色,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扫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掠过人流暗处,与婵鸢四目相撞。
沈玄苏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转瞬又归于平静,不着痕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劝她不要以身涉险。
但是婵鸢不可能听他的。
监斩官端坐高台之上,拿起案上令牌,高声宣道:“前太子沈玄苏,私通北燕,构祸云京,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午时三刻,即刻处斩!”
呼声落下,周遭百姓哗然一片,谩骂、叹息、议论交织在一起,沈玄苏全都当做没听到,自然,那些抛砸在他身上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石头,他也丝毫不觉得疼。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夜有何收获,但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压下喉间的酸涩,侧头看向身畔脸色惨白的古一手,指着街道两侧:“你怕死,你怕引火烧身,你怕卷入祸事。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满城街巷。”
古一手颤抖着随着她的手看过去,她抬手指向街边林立的女学与女工坊,“大瀛从前女子命如草芥,或为奴仆,或入风尘,终生不得自主。是太子殿下一力力排众议、顶着朝堂世家重重非议,开设女学、立女工坊,给天下弱女子一条生路,让她们不必为奴为妓、任人践踏。”
看着那边,坊内无数寻常女子望着法场,泪眼婆娑,婵鸢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古一手,你守着秘密苟活,看着救命恩人蒙冤赴死,心安吗?你心安了,地下枉死的桑婉心安吗?你看着恩人含冤待斩,任由奸佞颠倒黑白、祸乱朝纲,你对得起她的临终嘱托吗?”
古一手喉头滚动,望着刑台上满身伤痕的沈玄苏,双拳死死攥紧,内心长久以来的挣扎,让他快要疯掉。
他终于咬牙从贴身衣襟深处,取出一叠封存严密的旧信笺,层层展开:“……我确实有东西没有交给你们,曾经我不信任你们,可今日,我不得不信,你们和其他的狗官贪官不一样——这是当时桑婉临死前,交付于我的。”
婵鸢看着那叠信,终于确信,她和沈玄苏心里的猜测不谋而合。
古一手真的藏匿了关键的信件,还藏了这么久,一直不告诉他们,看着他们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若不是沈玄苏以身试法,古一手只会带着信件逃跑,她和沈玄苏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古一手哽咽道:“当年陆观澜之父陆远志,与朝中一位神秘大人物的私密往来密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暗通款曲、私谋权位、勾结外敌、布局颠覆朝纲的铁证,桩桩件件,坐实了二人蓄意谋反的滔天重罪,这些信全部被桑婉拿到了,虽然未署名,但这绝非一时夺权的私谋,而是一场盘踞多年、遍布朝野的布局。”
古一手双手颤抖,郑重将整叠密信交到婵鸢手中:“是我愚钝怯懦,险些误了大义,害了殿下性命。此信是全部罪证,我今日报恩,无愧于心,只盼姑娘与殿下沉冤昭雪之日,不要恨我,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从此,我愿隐匿山野,再不与二位相见。”
他不敢再多停留,深深一揖,转身隐入人群,趁乱远遁逃生。
婵鸢攥紧沉甸甸的密信,塞进怀中,心脏仍在乱跳。
古一手走了,留下了她一人揣着秘密,她在找到生路之前,不能把信的存在告知任何人。
现在能怎么办?
只能带着信件,再次踏入云京的皇权纷争,原本畅想的山水画卷,却要因此打水漂了。
婵鸢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将所有密信贴身藏好,一挥手,西窗众人从各处飞出,拼死冲上高台,劫持官兵,一时间刀光剑影漫天飞舞,百姓四散,乱成一团!
监斩官一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道:“付婵鸢?她是太子侍妾,叛贼同党!来人,把她拿下!”
婵鸢喝道:“青天白日,活生生被你们这群奸佞压成了黑天黑日,你们蒙蔽了世道,蒙蔽不住人心,今日我偏要劫了他,你若要拦我,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西窗众人一拥而上,婵鸢趁着法场混乱,由蓝峥护着,冲破围堵,蓝峥挥刀砍断了沈玄苏的锁链,婵鸢一把拉起了沈玄苏,拨掉他身上挂着的破菜叶和鸡蛋壳,“愣着干什么?走啊!”
沈玄苏抬眸,那一眼清清亮亮,没有苛责,没有拒绝,只有笑意深深:“你来救我了。”
婵鸢翻了个白眼:“不然呢?看着你死?我不想落得个薄情寡义的骂名。”
沈玄苏看着她胸口鼓鼓囊囊的,眯了眯眼,“得手了?”
婵鸢立刻道:“下回你再敢替我做决定,关我进柴房,我就揍你!这次咱们还算有默契,古一手的信到手了,撤!”
沈玄苏笑着点点头,“嗯。”
西窗一行人护着他们俩辗转奔逃,暂避于城郊的一处山洞。
婵鸢也累了,估计云京到处都是搜查令,整个大瀛无一处安宁,今晚就这样安歇吧。
她命令西窗众人分散逃窜,来日再相聚,要以蓝烟火龙为令。
身边只留了蓝峥和蛇使二人,还要他们保持着五百步以上的距离,在发生危险的时候,能及时过来相助,或者逃跑。
山林风声萧瑟,洞口里还算暖和,山下还有清泉,婵鸢打了一些水,用布沾湿了,放在火上温热,再给沈玄苏擦身。
沈玄苏那一身脏污真的很难擦。
婵鸢好不容易把他翻新,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没看见伤口,想来行刑之人也怜惜这张好脸,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身上又多了这么些伤,怎么比犯人还狼狈?我看,这地方也没有锅碗瓢盆,凑合用热毛巾擦擦吧。”
“无妨。”沈玄苏裸着上身靠在青石之上,伤口缠着他自己的腰带,已经不再渗血,他眸光清明,借着篝火,翻看那些信件。
婵鸢坐回去,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木柴,等他看完信。
一想到沈玄苏被打成这个样子,就一肚子邪火,想把诏狱那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都杀了,千万别让她知道都是谁动的手,她一定要他们的命。
唉,不想了,如今活着都是问题。
她刚才下河捕鱼去了,还给他洗好了衣裳,正在风干。
现在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过,至少活下来了,还是足够万幸的。只是发愁,不知该怎么在荒野里求生……一天两天无妨,可若是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片刻后,沈玄苏看完了信,沉声道:“这些信件牵扯的谋逆布局,横跨数年,渗透朝野,实在是其心可诛。”
婵鸢叹了口气说:“你昨晚在诏狱发现什么了?这般绸缪不畏惧生死,肯定是有什么意图。”
沈玄苏抬眸望向云京方向,眸光深深,“我确实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睿王与北燕、虞家串通一气,但是写信之人并不是他,幕后之人昨夜派人来劫狱,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就不会是旁人,我没吩咐任何人来救我,那人见我不走,便离去了。”
婵鸢思忖道:“这么说来,如今全城追缉你的追兵应该分为两路。一路是急于坐稳储君之位的睿王,而另一路,是密信背后,真正藏于暗处深耕多年、意图篡夺天下的幕后主使。”
沈玄苏咳嗽两声:“……正是。”
婵鸢怕他呕血,抚了抚他的背,“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沈玄苏望着她摇了摇头,眼神温柔的很:“我没事,你别担心。”
婵鸢看着他雪白憔悴的面容,心口发酸,低声道:“两路追兵前后夹击,我们既要躲避睿王的搜捕,还要提防暗处那尊看不见的人物,手里握着这些书信,便是握着催命符。”
沈玄苏伸手,轻轻握住她水葱般的脏手,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岩壁之上,“催命符亦是唯一的转机,我们不能长久困在此地,当尽快设法联系景家军,那是我为咱们留下的唯一活路了。”
婵鸢方才知晓,那日景飞焰下山是做什么去了,原来,他去筹谋军队,甚至没来得及去救父亲母亲和小妹。
婵鸢失落片刻,后怕道:“谁有你神机妙算,连今日劫法场、逃离云京,全都算得出来?”
她嘴上带着些许嗔怪,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凉,他昨夜身陷诏狱酷刑,满身伤痕,却还能从容布局、暗藏后手,从头到尾,唯独将她蒙在鼓里,让她担惊受怕、肝肠寸断,婵鸢一时间都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她。
沈玄苏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与后怕,微微倾身,不顾身上重伤,轻轻抬手,牢牢攥住她的指尖,十指紧扣,篝火暖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冲淡了满身血痕的凌厉,柔软了一些。
“又在生我的气么?”他嗓音低缓轻柔,带着几分示弱的温驯。
婵鸢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鼻尖微酸,没有应声。
“……是啊,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索性坐在地上,转动火上的木棍,托着下巴说:“睿王根本就是一个替死鬼,蓄意颠覆大瀛江山的另有其人,云京改天换地,真正的血雨腥风要来了,可你却不顾个人安危,你知不知道西窗为你担惊受怕?我劫法场时都在想,这下子要被诛九族了,这可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沈玄苏轻轻将她拽向自己,婵鸢没有乱动,怕扯动了他的伤口。
他背靠青石,微微低头望着她,凤眸之下乌睫纤长,瞳仁澄澈又郑重:“鸢儿,抱歉,我不是有意瞒你,是舍不得让你陪着我担整夜牢狱之苦,受半生惊惶之怕,昨夜,我也不能确保一定无事发生,我宁愿独自受刑,也不愿让你陪着我煎熬。”
婵鸢不说话,他便用指腹蹭过她红红的眼尾,小心翼翼地哄道:“不要生我的气了,原谅我这一次,可好?”
山林风凉,洞内火暖,香味四溢。
婵鸢吸了吸鼻子,指了指篝火上夹着的木棍,垂着眼睛叹气说:“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我早已决定与你同风雨,共进退,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不再计较就是了……烤鱼熟了,你要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