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身后一阵夜风一带,屋内只点着一盏幽弱的琉璃灯,暖黄光晕朦朦胧胧,映得一室静谧。
婵鸢猝不及防被他拽进来,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挣了挣手腕:“殿下怎得如此心急,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
沈玄苏却没有松手,反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圈在了自己与拔步床之间,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她的面上:“我从不拿这种话当做玩笑听,既然到了你的房里,今夜,我便不走了。”
婵鸢的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对上他太过灼热的视线,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系带:“难不成,殿下还真打算守着我,等着我说梦话?”
沈玄苏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红耳尖,指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若是等不到梦话,那我便陪着你睡,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为止。”
婵鸢赌气地推开他,爬到床上,背对着他:“我睡了,你等着吧。”
沈玄苏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没有动气,反而走到床沿,贴着床外侧躺下,望着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如此良夜,当真要我干等着听你的梦话?”
婵鸢置若罔闻,故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他的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婵鸢不敢动。
“鸢儿,”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夜里的沙哑,“若是梦里也不肯说,我难道要等上一夜么?”
婵鸢依旧不理,尽管她根本没有睡着。
沈玄苏见状,索性微微凑近,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婵鸢立刻睁开眼睛,按住他手:“殿下,还未成婚,不可坏了规矩。”
沈玄苏一笑:“好。”
婵鸢道:“殿下大可回东宫卧房等候,何必委屈自己,挤在这一张小床上。”
沈玄苏将下巴轻轻虚抵在她的发顶,语调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执拗:“回去了,如何听得到梦话?今夜,我哪儿也不去。”
翌日,二人装作无事发生。
程曦进来,低声禀道:“殿下,皇帝脉象愈发虚弱,但送入养元殿的汤药我都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
婵鸢略一思忖:“若是没有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你立刻告假离宫,就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程曦不解,“这是为何?”
婵鸢当机立断:“有人要对东宫动手,不能让那些人拿你当刀子。”
果然,当夜便传出消息,皇帝中毒了。
御药房的掌事太监被连夜拘押,咬舌自尽前供出曾与太医院多名御医有往来,刑部与大理寺联手彻查,所有为皇帝诊过脉、煎过药的太医全部被停职审查,唯独程曦因为告假离宫、且皇帝的病症在他接手之前便有案可查,暂时免于波及。
婵鸢坐在窗前听着蓝峥的禀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对方的狠辣远超她的预料,他们根本没想在汤药里下毒,而是布了一张名为“太子弑父”的天罗地网,等着程曦往里跳,等着沈玄苏百口莫辩。
若非她让程曦提早告假,今夜东宫便已万劫不复。
第二日,晋王以皇帝重病不能视事为由正式摄政,朝野上下哗然。
晋王入内阁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太后移居别宫颐养天年,说是陛下病中不宜惊扰太后,实则将太后软禁在寿安宫。
第二件事,便是以付婵鸢已与太子定下婚约为由,拒绝她嫁去北燕。
廖西锦冷冷一笑,倒也没有当场发难,只是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当夜,婵鸢回东宫,却被廖西锦堵住。
“付婵鸢,我不管什么婚约,不管什么太子储君,他只问你,你为什么不选我?”
就在此时,皇后带着两名掌事嬷嬷从月门外走来,抬手示意身后的嬷嬷留在原地,独自上前,将婵鸢从廖西锦手中拽了出来,挡在自己身后。
廖西锦冷冷地望着皇后,“国母如此行事,不怕伤了两国和气?”
皇后只是微微昂起下颌,“两国和气是该维系,但若有人在大瀛的宫墙内欺负大瀛的女子,本宫身为国母,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北燕王若觉得本宫得罪了你,大可将此事写入国书,递到陛下的案头。”
廖西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贵妃闻讯赶来,立在回廊下,阴阳怪气地说娘娘为了一个侍妾得罪北燕王,传到朝堂上便是一桩天大的笑话。
皇后转过身,那双与沈玄苏如出一辙的凤目冷冷地望着贵妃:“本宫今日得罪的是北燕王,明日若有朝臣弹劾,自有本宫担着。而你身为贵妃,在陛下病重之际不思侍疾,倒有闲心来看本宫的笑话!来人,贵妃言行不端,即刻送入冷宫思过,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贵妃脸色煞白,被两名嬷嬷架着拖了下去。
皇后将婵鸢带回凤仪宫,替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和鬓发,温声问她:“可还害怕?”
婵鸢道:“不怕,多谢娘娘相救。”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若真有不测,太子便是朝野之下第一个靶子。深宫之内风雨欲来,我身为皇后困在宫中,半步也难以脱身,但你尚有机会离开。不如,你去往护国寺,为陛下焚香祈福十日,暂且避一避这场祸乱,可好?”
婵鸢心里清楚,这件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妾……遵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望着她,神色稍稍缓和,又带着一丝恳切叮嘱:“此事不必声张,明日一早,便由内侍安排车马,悄悄离宫。这十日之内,安心待在寺中,不要过问云京的任何动静,也不要私下传递书信消息。”
“那……殿下呢?”婵鸢下意识抬眼,脱口问出一句。
一想到沈玄苏独自留在风波迭起的京城,一颗心便骤然悬了起来。
皇后缓缓闭上眼,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力:“太子身为储君,身负社稷,走不得。他必须留下来,稳住朝堂。”
婵鸢喉间微微发涩,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至少可以陪在他身侧,同他共渡危局,可眼下,却要孤身去往护国寺,眼睁睁留他一人困在云京这盘死局之中。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皇后缓声开口,“待十日期满,京城风波稍稍平定,再接你回宫。”
婵鸢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臣妾知道了。”
走出皇后寝宫时,夜色沉沉,月光清冷洒在长阶之上。
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回去见一见沈玄苏,同他说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