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原本还被他的薄情气到,如此一来,心境也终于好了一些。
她照例恭维道:“殿下有如此雄心壮志,是江山之幸,臣民之幸。”
她只顾着向未来的天子效忠,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在一瞬间看向她,于风雨里晦暗难懂。
二人转身,推开红门,朝庙外走。
庙外头照旧是行人川流如织,墙角支着个不大不小的书摊,围了一圈人,摊主是个年轻人,眼神很是躲闪,似乎急于收钱卖书,一点也不想耽搁时间和客人闲聊。
婵鸢本未在意,目光扫过,却见最上面几册的封皮甚是直白露骨,绘着交缠人影,题名更是大胆。
她怔了怔,下意识伸手拈起一册翻开。
“姑娘,可成亲了吗?小姑娘家家的,这书可不兴细看呐!”小子急声道,却已晚了。
婵鸢已瞥见内页不堪入目的插图,脸颊“腾”地烧起来,慌乱合上,像被烫了手,书册“啪”地落回原处。
原来是避火图……
前世就算做这种事,她也是闭着眼睛不敢看的。
婵鸢耳根红透,张口结舌,眼角余光却见身侧的沈玄苏,竟也随手从那堆书里抽了一本,面不改色地翻开。
“殿……”她一个称呼卡在喉咙里,猛地停下。
突然想到,皇子婚前有通房侍妾教导人事,这几乎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尤其对于肩负绵延子嗣重任的太子。
可沈玄苏没有,他病体孱弱,这类损耗元气的教导本就是不该尝试男女情爱。
前世新婚前日,皇后拉着她的手,眼含欣慰,低声叹道:“太子心思重,身子又弱,有些事要委屈你多做一些,你们能如此,本宫也就放心了。”
当时婵鸢只觉皇后是心疼他病弱,暗示她要多担待,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单指他病中需人照料,更是指……他于男女之事上的空白与笨拙,需要她这毫无经验的新妇,一同在黑暗里摸索。
那一晚,这位在人前永远矜贵从容、算无遗策的太子,竟也会因为找不到她腰间暗扣而蹙眉,会因为不小心扯痛她头发而立刻僵住动作,在解开她嫁衣上最后一颗珍珠纽襻时,他嘴唇抿着,瞳孔轻颤,转头一口气饮尽了半壶合卺酒,才壮了胆,将规矩与端庄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而,此时的沈玄苏,大抵是没见过此等新鲜玩意儿,正看得入迷,婵鸢也不好阻拦,只好作壁上观。
书摊老板瞧着他,眼珠子一转,花言巧语道:“这位相公好眼力,这可是我这儿卖的最好的一本,里头花样可多着哩,保管您大开眼界,用得称心!”
婵鸢听得头皮发麻,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捂住这老板的嘴。
她急急看向沈玄苏,却见他依旧神色平淡,甚至在那老板说出“用得称心”时,挑了挑眉梢,那表情不像羞赧。
沈玄苏在那粗糙封皮上又点了点,“那倒是要请教老板,何为‘称心’?是按图索骥,便能琴瑟和鸣?还是依样画瓢,便可长长久久?”
老板被他问得一噎,这等露骨营生,讲究的是个意会,哪有人这般正儿八经“请教”的?
他干笑两声:“这个……这个自然是要看相公与娘子如何……咳咳,如何体悟了。这书嘛,就是个引子,引子!”
沈玄苏瞧着那老板堆笑的脸,淡淡道:“那这引子,引向何处?是闺阁之乐,还是别有什么洞天?”
老板心里打了个突,觉得这公子气势莫名,但只当是富贵人家子弟的古怪癖好,忙赔笑道:“自然是闺阁之乐,您拿着这书,回家,去野巷子里,不都成嘛?”
沈玄苏不再追问,只从袖中摸出一小粒碎银,随意抛在摊上,“买了。”
他将那本春宫图利落地卷入自己袖中,书摊老板乐呵呵收下钱,婵鸢却一阵惊慌,拉着沈玄苏袖子,小声劝道:“您冰清玉洁,这书不好的,咱们不要看了好不好?”
沈玄苏微微侧首,那双凤目在檐下阴影里晦暗不明,声音压得低,只她一人能听清,“何处不好?难道是你觉着,孤看了也无用,嗯?”
这真的不算威胁么……
婵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抓耳挠腮道:“东宫偌大,夜寒衾冷,殿下渴望温暖的陪伴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此等□□之物有伤风化,于殿下清誉有损,殿下乃千金之躯,看这些……不成体统。”
沈玄苏却道:“云京城里,白日讲体统,夜里行鬼蜮的事,还少么?比起那些藏在锦绣下的腌臜,这书本上的图画,倒显得直白干净了。孤看,是你嫌弃孤不够乖巧,不能夺得你的怜爱。”
婵鸢心道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即刻道:“岂敢啊,殿下,那是子虚乌有的,臣忠心天地可鉴,早就将自身命运与殿下绑在一起了!”
沈玄苏莞尔,婵鸢暗自松了口气,再不敢提春宫图的事了。
他愿意看就看,只是别学给她看,否则,她一定一定会逃跑的!